疆场携手燃烽火 西丰长吟英雄歌 ——来自一位铁路局局长家国情怀特殊背景的报告(第十一-十三章)

刁鹏程

第十一章 辽沈战役前奏与人物命运交织

一、民主政权建立与家庭团聚

1945年9月,苏军如洪流般向沈阳发起进攻,抗联部队也随之迅速行动,宛如一把利刃,瞬间解决了西丰的伪满部队。他们果断地逮捕了伪县长,并进行了正义的宣判。

彼时,地下党与抗联部队紧密衔接,抗联代表冯春被任命为西丰县的城防副司令,而西丰县地下党书记王清仁则出任县长,黎玉贝担任妇女主任。他们还利用李学忠缴来的日本武器,组建了一支200余人的民兵组织,如同一支新生的力量,守护着这片土地。

县民主政府成立后,便肩负起了重要使命。他们积极配合苏军,全力扫清敌伪政权的残余势力,同时热情地接来送往共产党出关部队,还不辞辛劳地筹集粮食、衣服、鞋子等支军物资,为革命事业默默贡献着力量。

刘银归在沈阳工作,虽与西丰相距不远,但因工作繁忙,仅仅回去过两次。

第一次是为了指导县里的工作;第二次则是为了与玉贝团聚。

那次,他们回到了柳眉屯,并将在外地的姐姐黎芳贝接了回来。此时的芳贝,已然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尽管每日都生活在提心吊胆之中,但她的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黎家父母在日伪统治时期,饱受日伪势力的骚扰,家中的买卖逐渐衰败,土地也无人耕种而撂荒,最终因病不起,相继离世。

家中只剩下17岁的弟弟主持大局,小妹妹黎丽贝也已出嫁。这次的团聚,对于黎家来说,实属不易,然而大家心中都十分思念古秋木,只是不知他如今近况如何,每当提及,芳贝总是暗暗流泪,心中满是牵挂。

二、国民党归来与局势逆转

1946年3·4月份,苏军撤离后,国民党的部队如同蝗虫般涌入。他们身着崭新的军服,手持闪闪发亮的美式武器,一窝一窝地开进来,又一窝一窝地向北开出去,还有一些则就地驻扎下来。在这些人中,古秋木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此时的古秋木,与以往截然不同,他身着国民党军装,佩戴着两杠三花的领章,身边簇拥着一大帮警卫、勤务人员,有男有女,排场十足。他此次归来,带来了三项重要任务:

其一,建立国民党西丰县党部和县政府,他本人被任命为党部书记兼县长,同时还担任县治安大队的大队长;

其二,正式宣布共产党政权为非法,解散县民主政府,通缉共产党人员,取缔县民兵队;

其三,颁布法令,进行收费、收税以及管理经济等事务。由于古秋木此前曾担任过县长,所以这些事情他操作起来十分熟练。

古秋木前往柳眉屯,将芳贝和孩子接到西丰安了家,一家人看似过上了安静的生活。

然而,对于上级下达的清剿逃进山里的共产党人的任务,他却并未积极执行。

因为他深知,在东北14年抗战中,是共产党领导的抗战队伍始终坚持抵抗,他们才是真正的抗日英雄。而且,蒋介石对原东北军强烈呼吁释放少帅张学良、进入东北主持大局的意愿置之不理,这让古秋木内心也颇为不满。

三、姐妹重逢与局势洞察

在国民党统治下,王清仁、黎玉贝等人不得不转入地下,继续与国民党军进行抗争。

有一次,玉贝率领两名游击队员进城执行任务,不幸被一伙民团发现。他们三人走投无路之际,跑进了古秋木的院子。

当时,芳贝正带着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耍,她看到玉贝等人慌乱的样子,立刻将她们藏进了柴房。随后,几个民团士兵闯入院子,想要四处翻找,芳贝毫不畏惧,严词拒绝道:“把你们长官叫来,谁敢在县长家里放肆乱搜乱翻!”

后来,民团大队的队长来了,他知道这是县长的官邸,也了解芳贝的情况,便不敢造次,灰溜溜地离开了。

当晚,芳贝和玉贝促膝长谈。

玉贝感激地说:“谢谢姐姐掩护了我们。”芳贝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说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还不是应该的吗。只是刚刚打完日本,怎么国民党和共产党又打起来了呢,要是能像过去那样和平相处该多好。”

玉贝无奈地摇摇头:“日本投降后,本应享受和平生活,可国民党非要挑起内战。”

芳贝深有感触地说:“我也有这种感觉,本来觉得国民党挺好,现在却觉得他们的做法和日本人没什么两样,正在逐渐丧失民心。”

玉贝认真地说:“国民党失去民心,就意味着他们的统治不会长久,姐姐和姐夫还是要早做打算。”

芳贝轻轻抚摸着肚子,说:“我已经在家照顾三个孩子了,肚子里又怀上一个,不想再参与其他事情了。等你姐夫回来,我好好劝劝他。”

玉贝好奇地问:“姐夫不经常回来吗?”

芳贝苦笑着说:“常常不回来,一是工作太忙;二是听说他带回来的这伙人中有一个女追求者在政府做事当秘书,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情况。”

姐妹俩一直聊到深夜,玉贝才和两名游击队员悄悄撤离。

四、沈阳受围与老友相见

随着局势的发展,辽沈战役的序幕逐渐拉开。东北民主联军在1948年1月被中共中央军委正式命名为“东北人民解放军”,他们势如破竹,相继解放了沈阳以西、以东、以北的大片地区,沈阳也逐渐陷入了三面受围的境地。

此时的刘银归,已经成为东北人民解放军炮兵部队的一名营长。

由于东北收缴了大量的美式火炮,急需专业人员操作,而他在苏联时曾学习过相关知识,又有一定的文化水平,所以被抽到了炮兵部队。

沈阳受围后,党组织一方面不断派人对国民党的防御情况进行侦查,另一方面也在积极做国民党相关人员的工作,争取让他们在大战前投诚起义。

黎家二爷黎有业住在沈阳中街附近,这里是刘银归经常落脚的地方。黎有业深明大义,在日伪时期,他坚决不与日本人合作,反而遭到日本人的欺压,房产、买卖、仓库都曾被霸占。因此,他在抗日过程中多次接济抗联。

这次,刘银归等人进城,主要是为了标注国民党的防御工事、岗楼、碉堡等。他们得知一个消息,古秋木的部队就驻扎在沈阳小西门附近,离中街不远。

刘银归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中十分激动,他决定要和古秋木见一面。

但同行的同志们却不同意,认为这样做太过危险。刘银归却坚定地说:“我们是抗日战友,又是多年的朋友,现在还是亲属,我相信他不会翻脸不认人的。”于是,他向上级报告了自己的想法,希望能够做古秋木起义的工作。在得到上级的同意后,他潜入了沈阳。

刘银归让黎有业帮忙安排与古秋木见面,其他人则隐藏起来。

晚上10点多,黎家二爷领着古秋木来了。这是他们自举旗抗日、联合攻打西丰县之后的第一次见面,算起来,两人已经分开了16年。黎二爷将古秋木领进来后,便自觉地退出了屋子。

两人见面后,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古秋木依旧是高高瘦瘦的样子,只是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头上也增添了不少银发。

刘银归也比过去更加黝黑、健壮,眼角的皱纹也多了许多。

银归感慨地说:“咱俩年轻时候的愿望是把日本侵略者赶出去,建立民主、独立、自由的中国,现在马上就要实现了。”

秋木却叹了口气,说道:“是啊,侵略者刚刚赶跑,可自家兄弟又打起来了。”

银归无奈地摇摇头:“真是没想到,侵略者前脚走,国民政府就要剿灭共产党,这真是亲者痛仇者快啊。”

秋木也深有同感:“也不知蒋先生到底是什么意图,日本占领东北时他要剿共,日本侵略华北他也不抵抗,要不是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向日本人宣战呢,他根本就不懂起码的战争规律。”

银归接着说:“少帅发动西安事变,才逼蒋抗日,结果这么一逼,把自己的政治生命都搭进去了。”

两人又聊起了黎家三姐妹,秋木说:“黎家这三姐妹,大姐、二姐分别参加了国民党和共产党,都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害得父母也跟着操心,早早地就去世了,只有丽贝还好,嫁给了一个老实的买卖人,一生安稳。”

银归点点头:“大浪淘沙吧!芳贝和玉贝当初也是和咱们一样的爱国热血青年呢!”

这时,银归切入了正题,说:“老古,现在国民党在东北大局已败,沈阳不日就要解放,你也应该早做打算。”

秋木苦笑着说:“我何尝不想呢,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听天由命吧!”

银归连忙说:“你不能这样,共产党这边还是号召国民党起义的,像长春的60军起义后,曾泽生还当了共产党的纵队司令,你为什么不可以呢?”

秋木无奈地摇头:“谈何容易啊!一是队伍中人心各异;二是特务盯得太紧;三是国民党对我也不薄,关内还有大片土地,所以我实在是很难下定决心起义。”

银归见此,也不再勉强,只是说:“如果你不起义,我也不好勉强你,但你不应该把枪口对准共产党部队,不能再执迷不悟了。再说,芳贝和孩子们都在解放区,你还能带走他们吗?”

听到孩子,古秋木的内心被深深触动,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缓缓地说“大战开始时,我可以放弃指挥,这样部队无人指挥也就没有什么战斗力了。”

银归点了点头:“嗯,那好吧,你要早做打算。”接着,银归又问了一些关于国民党防御方面的情况。两人一直谈到凌晨,古秋木才起身离开。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别,竟是他们的永别。

五、沈阳解放与后续发展

10月31日,围攻沈阳的战役正式打响。而古秋木早在三天前,就找了个借口,偷偷溜到营口,搭船去了广州,还带走了对他充满爱意的女秘书王芝萍以及两个亲兵。

解放军的炮弹如同雨点般准确无误地落到国民党的工事上,国民党军顿时大乱,如同蝗虫般纷纷涌向南边,朝着营口逃窜。

11月2日,沈阳宣布解放,紧接着,解放军乘胜追击,一举解放了辽阳、鞍山、营口等工业城市。只有少数国民党军乘坐军舰逃走。

11月3日,中共中央发来祝贺东北全境解放的电报。沈阳军管会随即进驻沈阳,军管会主任陈云,副主任伍修权、陶铸,带领着4000多名干部,下设办公室、政治处、经济处等多个机构,开创了共产党人接管大城市的先例。

从11月23日起,东北野战军主力分三路入关。29日起,与华北军区一起组织了平津战役。

在12月20日,完成了对北平、天津、塘沽的包围和战略切割。

到1949年1月15日,解放了天津。随后,东北人民解放军改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

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历时64天的平津战役结束,共歼灭和改编国民党军52万余人。

与此同时,淮海战役也取得了胜利。

从1948年11月6日开始到1949年1月10日结束,历时66天的淮海战役,共歼敌55.5万人。1949年,解放战争迎来了最辉煌的一年,中共中央下达了向全国进军的命令。

4月20日,解放军二野、三野部队分三路渡过长江。

4月23日,占领南京国民党总统府。为配合二野、三野渡江作战,中央军委同时命令四野南下作战,在武汉附近渡江,攻克武汉后开展宣沙战役、湘赣战役,一路追击着国民党华中军政长官公署的白崇禧,一直打到中国最南边的大陆雷州半岛。

在这场波澜壮阔的解放战争中,各个战役相互关联,人物的命运也在历史的洪流中跌宕起伏,他们共同书写了一段可歌可泣的历史篇章。

 

第十二章 铁血丹心——刘银归的征战岁月

1950年初春的琼州海峡,咸腥的海风裹着浪涛拍向滩涂,每一朵浪花里都藏着解放海南岛的生死考题。刘银归率领的炮兵营编入四十军时,军长韩先楚那“旋风司令”的威名早已传遍部队——可这支从黑土地上闯出来的劲旅,此刻却被一片海水难住了:多数战士是地地道道的“旱鸭子”,刚踩进浅滩就腿肚子发颤,海风一吹就晕得直吐,连基本的狗刨都要从呛水学起。

一、木船砺剑:在浪涛里磨出锋芒

滩涂上的日子,是咸涩与汗水泡出来的。天刚蒙蒙亮,战士们就扎进冰凉的海水里,练憋气时脸憋得通红,一口海水呛进喉咙,咳得弯下腰还不肯上岸;练换气时胃里翻江倒海,吐到只剩酸水,抹把嘴又接着练。两个多月后,不仅多数人能背着步枪在水里潜行,更难的是如何让没火力、跑不快、辨不清方向的木船,变成能跟军舰较量的“利器”。

刘银归的眼睛整天盯着木船转,手指在船板上比划着炮位:“得要能‘拐弯’的炮!”他和战友们反复试验,最终选定小型榴弹炮——角度灵活,一颗炮弹就能炸出片火海,再配上六零小钢炮和重机枪,木船瞬间有了“牙齿”。船速慢,就把桨、橹都搬上船,战士们练得手上磨出血泡,硬是把人工划船练成了应急时的“加速器”;怕迷航,就把指南针、手表和风向绑在一起记,大雾天看云,黑夜里观星,连灯光、火光、信号旗的联络方式,都在沙滩上演练了上百遍,直到每个人闭着眼都能懂。

4月16日晚,浓雾突然漫过海峡,东北风裹着湿气打在船帆上。380艘帆船、32艘机帆船载着6.5万大军,像暗夜里的箭头分东西两路进发。刘银归的三营护航船队刚驶进海峡主流,风突然停了——帆布耷拉在桅杆上,船在浪里打晃。他攥着船舷的手没松,声音却稳得像礁石:“划桨前进!”几十支船桨同时插进海水,溅起的水花在夜色里泛着微光,那节奏分明的划水声,成了最沉的战歌。

二、海峡对决:帆布下的雷霆一击

“轰隆隆——”海口方向的浪峰里,突然传来敌舰的机械轰鸣,像巨兽的喘息穿透浓雾。监视哨的喊声刚落,三艘敌舰的黑影已从雾里显形,舰炮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战士们的手指死死扣住扳机,炮手的眼睛贴在瞄准器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空气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刘银归却突然笑了,他冲战士们摆手:“拉帆布!”绿色的帆布迅速盖住炮口,整艘船瞬间成了毫无威胁的“运输船”。敌舰慢慢靠近,甲板上的敌兵还咧着嘴笑,手里的钢缆、钢钩晃来晃去,显然想把这艘“战利品”拖走。

“打!”刘银归的吼声像惊雷炸响。帆布哗啦被扯开,炮口齐齐喷出桔红色的火焰,第一发炮弹就砸中敌舰烟囱,黑烟瞬间冲天;六零炮弹密集飞向舰桥,玻璃碎片和木屑混着敌兵的惨叫声落进海里。等敌舰慌乱开炮时,距离太近的炮弹早没了威力,只在船边炸起几团水花。

这场突袭里,蒋军海军第二舰队司令王恩华被弹片击中,重伤倒地,旗舰拖着黑烟退出战斗。剩下的敌舰没了指挥,有的乱转着开炮,有的掉头就逃。刘银归却没多看一眼,立刻下令:“加速追主力!”船桨再次翻飞,护航船队像离弦的箭,没耽误半分登陆准备。

三、四分钟奇迹:炮口下的生死竞速

4月17日凌晨3点,登陆舰船刚靠近海口临高的滩涂,刚才的炮战已惊动了敌人。韩先楚咬着牙下令:“火力侦察!”刘银归的六零炮刚响,海滩高丘后的丛林里就传来更猛的炮声——侦察员顺着弹道一看,心都揪紧了:那是个藏在树林里的重炮群,榴弹炮、加农炮的炮管正对着海面,要是让它们开火,登陆部队就是活靶子。

“标方位!算坐标!”刘银归的声音没带一丝慌乱。战士们的铅笔在地图上飞,炮架调整的声音几乎连成一片。从瞄准镜锁定目标,到第一发炮弹出膛,整整4分钟——这4分钟里,每个人的手心都攥着汗。紧接着,15分钟的炮火覆盖像暴雨倾泻,每门炮至少打出50发炮弹,直到炮管烫得不能碰才停。

硝烟散时,丛林里只剩一片焦土:断裂的炮管插在地上,弹壳堆成小山,血浆混着碎肉粘在树干上。后来才知道,这个藏着12门85加农炮、12门105榴弹炮的重炮群,本是“伯陵防线”的核心火力点——若不是这四分钟的雷霆一击,后果不堪设想。

随后,四十军、四十三军两路夹击,琼崖纵队和先期偷渡部队从侧翼包抄,“伯陵防线”土崩瓦解。一周后,海南岛彻底解放,10万残军要么逃去台湾,要么成了俘虏。

战后,刘银归随四野去剿匪、建政权,驻防武汉时,偶尔能见到从家乡来探亲的妻子黎玉贝——她在家乡搞党建、扫盲,每次相聚不过一个月,夫妻俩就把思念藏进各自的岗位,转身又投入工作。

四、鸭绿江畔:高射炮下的守护

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的炮火突然烧到鸭绿江边。美军的战机越过38线,轰炸鸭绿江大桥,丹东的房屋在爆炸声里摇晃。10月15日黄昏,刘银归跟着部队秘密渡江,鸭绿江的水泛着冷光,战士们的脚步声压得极低,直到22日,6个军、3个炮兵师全部渡过江去——此时的刘银归已换上高射炮兵的军装,他的任务,是守护“志司”机关和铁路桥梁,织起一道空中防线。

接下来的37个月,高射炮的轰鸣声成了日常。美军战机贴着云层俯冲时,刘银归和战士们盯着雷达屏幕,手指在炮控台上飞快操作,炮弹在天空炸开一朵朵白花。累了就靠在炮架上打盹,饿了啃口冻硬的干粮,没人喊苦——他们知道,炮口对着的方向,是祖国的安宁。

1953年7月27日,朝鲜停战协议签署的消息传来,战士们把帽子扔向天空。这场战争里,中朝军队消灭敌军148万人,中国军队也付出了超过50万伤亡的代价,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鲜血凝成的守护。

回国后,刘银归调任沈阳高射炮兵学校训练股股长,黎玉贝带着儿子赶来,在部队做服务工作——一家人终于不用再分离。1953年,第二个儿子出生;1956年学校拆分,他们举家搬到山东莱阳,刘银归任高级通讯学校教育股股长;1958年,第三个儿子降生。曾经在炮火里穿梭的身影,如今能在灯下看着孩子写字,能和妻子一起做饭——这份安稳,正是他和无数战士用铁血换来的和平。

 

第十三章 天涯浮沉——古秋木的乱世歧路

1948年末的广州,珠江边的风都裹着一股惶惶不安的气息。东北全境解放的消息像冷雨泼进出租屋时,古秋木正攥着杯烈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指间晃出细碎的涟漪。他盯着杯底的残酒,声音发涩:“近百万大军守着东北,怎么就败给了吃小米、扛步枪的共产党?”

这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他曾是国民党的忠实追随者,可眼前的现实让他翻来覆去想不通:抗战时,国民党几十万大军一枪不发撤入关内,共产党那2.3万人的队伍,却在冰天雪地里啃树皮、嚼草根,硬是把日军拖到了投降;如今,装备精良的国军倒成了丧家之犬,他自己更是带着秘书王芝萍、两个亲信,像老鼠似的躲在这逼仄的出租屋里。

广州城里到处是这样的“逃兵”——从各个战场溃退来的师长、团长、县长,聚在茶馆酒肆里喝闷酒,聊起时局就唉声叹气。古秋木的秘书王芝萍,是这群狼狈身影里唯一的亮色。她出身北平大户,19岁那年,听了古秋木在东北军当文化教官时的抗日宣讲,看了他编的活报剧,就不顾家人反对,跟着他当了宣传队员。从北平到西安,她见证过西安事变的波澜,熬过了八年抗战的艰苦,如今快三十岁了,却还是孤身一人。

她心里装着古秋木,可他早有家室——在东北时,她见过古秋木的妻子黎芳贝,那个眉眼温和的女人,正给孩子系棉袄扣子,一家三口的温情像团暖光,让她既感动又失落。她的家世容不得她做妾,这份感情只能藏在心里,跟着他从东北逃到广州,看着民国政府在这座南方城市里苟延残喘。

一、出租屋里的真心话

广州的夜晚总亮着灯,却照不进人心的暗。两个亲信爱去街上闲逛,出租屋里常只剩古秋木和王芝萍。有天晚上,古秋木喝得满脸通红,酒劲催着话匣子打开,从上学时的理想,说到加入国民党的初心,从编抗日剧的热血,讲到和黎芳贝相识相恋的温情,桩桩件件都说得仔细。

王芝萍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个空酒杯,偶尔起身给他添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这辈子追着革命、盼着进步,到头来家没了,国也快没了,以后该往哪走?”古秋木说着,眼泪突然滚下来,砸在酒杯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人在就好,只要人在,总有办法。”王芝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可古秋木摇着头,手指抠着桌沿:“以前逃入关内,我知道鬼子早晚要走;这次出来,我连一点盼头都没有。”王芝萍怕他醉后失言被人听见,赶紧夺下他的酒杯,扶着他往床边走。

刚到床边,古秋木就扶着墙吐了一地,酸腐的酒气混着狼狈。王芝萍没皱眉,拿布巾蹲在地上擦,又帮他脱了沾着污物的外套。她正要转身离开,手腕突然被古秋木抓住——他的手劲很大,捏得她手腕发红。她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坐在床沿陪着。

三个多小时后,古秋木醒了,嗓子干得发疼,要水喝时,看见王芝萍还坐在旁边,灯光下,她手腕上的红印格外显眼。“对不起,我喝多了。”他慌忙松开手,愧疚地别过脸。清醒后的他,近距离看着王芝萍,忽然觉得她的眉眼、说话的语气,竟和黎芳贝有几分像。

“门都锁了,回不去了。”王芝萍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古秋木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谢谢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可你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我又抛不下家里……委屈你了。”

“现在我们都是天涯沦落人,要在一起,只能是心甘情愿,是真爱。”王芝萍的话很认真,像一道光穿进古秋木混沌的心里。他猛地抱住她,声音发颤:“我真的爱你,只是怕耽误你。”王芝萍靠在他怀里,眼泪终于落下来:“但愿我们的爱,能熬过这乱世,直到永远。”那夜,两个在时代洪流里漂泊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依靠。

二、动员中心里的无奈

有了王芝萍的陪伴,古秋木的情绪渐渐稳了些。他知道不能坐吃山空,开始琢磨找份工作。他带着王芝萍跑遍了国民政府的民政部、国防部、经济部,可每次都吃了闭门羹——城里逃来的官员太多,政府根本安置不过来。

就在他一筹莫展时,在街头撞见了原东北军的老部下付连发。对方在国防部战时动员中心做事,说能给古秋木谋个职务,只是薪水不高,而且只能安排两个人。古秋木回到出租屋,把消息告诉王芝萍,两人都松了口气——重要的不是钱,是能有事做,不让日子一直无所事事在消沉里。

他找来两个亲信,从行李箱里拿出六根金条,分给每人三根:“你们跟我从关外逃到关内,现在我没法安排你们,拿着这些钱,早点找条出路。”当晚,四人在小饭店吃了顿散伙饭,酒喝得呛人,眼泪混着酒咽进肚子里,抱在一起哭了一场。第二天,两个亲信就走了,从此再没联系。

古秋木和王芝萍到战时动员中心报到时,才发现这里像个“官员收容所”——五六十人的办公室里,多半是原国民政府的市长、县长、团长。带“长”字的给个“专员”头衔,没头衔的就叫“组员”。专员每月发20块大洋的纸币,组员12块,可物价天天涨,早上能买一袋米的钱,到了下午就只够买半袋,这点薪水只够勉强度日。

工作也清闲得可怕,大家每天坐在椅子上看报纸、瞎议论。有人拍着桌子骂:“党国八百万军队,现在只剩不到两百万!共军倒从几十万涨到四五百万,这里面三百万还是咱们原国军的人,这叫什么事!”有人叹着气说:“精英都投了共军,就咱们在这装忠良,有什么用?”

古秋木偶尔会插句嘴:“好马不配二鞍,好女不嫁二夫,党国待我们不薄,不能像浮萍似的朝三暮四。”可他话音刚落,就有人冷笑:“古专员,你倒是忠良,可党国还记得你吗?咱们在这喝西北风,人家高官早就把家搬到台湾了!”他张了张嘴,却没话说——心里的无奈像潮水,把最后一点信仰都快淹没了。

三、从台海到异国的怅惘

在动员中心待了四个月,古秋木终于下了决心:“听说蒋委员长派陈诚去当台湾省主席,政府早晚要迁过去,咱们早点走,别像在东北那样逃得狼狈。”王芝萍点了点头,两人开始四处找船票——那会儿去台湾的船票比黄金还贵,最后花了两根金条,才从票贩子手里买到两张。

乘船去台湾的路上,古秋木一直站在甲板上,看着海水从浑浊变清澈。到了台北桃园,他发现这里的秩序比广州好得多,风景也秀丽,便和王芝萍决定定居下来。王芝萍建议把剩下的金条变现,一口气买了十几套房子、几十亩地。她笑着说:“大陆逃来的人会越来越多,房子和地肯定值钱。”

没过几年,果然如她所料。要人和有钱人纷纷涌来桃园,他们的房子全租了出去,后来卖掉一套的钱,就抵得上当初买十几套的成本。国民党扩建桃园机场时,他们又卖掉了土地,不知不觉就赚了“第一桶金”。夫妻俩干脆成立了房地产公司,古秋木当董事长,王芝萍当总经理,就在这时,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日子终于有了起色。

可安稳没持续多久,1952年左右,台湾岛内掀起“清算党国败类”的活动,胡宗南、白崇禧这些高级将领都被波及。古秋木天天提心吊胆,怕自己在东北丢下部队逃跑的事被翻出来,夜里总做噩梦。直到美国传来消息——王芝萍的家人早已定居芝加哥,捎信让他们过去团聚。

1953年,古秋木带着王芝萍和孩子,登上了去美国的飞机。后来,他们和王家人合资在美国注册了公司,台湾的公司成了分公司,生意有赔有赚,总体还算兴隆。1956年,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出生,这个在乱世里逃亡的家庭,终于在异国他乡站稳了脚跟。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古秋木看着窗外的霓虹灯,总会想起东北的岁月——想起抗日时的热血,想起和黎芳贝的相遇,想起那些在战场上逝去的战友。他端起酒杯,酒还是当年的牌子,可味道里,总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