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场携手燃烽火 西丰长吟英雄歌 ——来自一位铁路局局长家国情怀特殊背景的报告(第十三-十五章)

刁鹏程

第十三章 天涯浮沉——古秋木的乱世歧路

1948年末的广州,珠江边的风都裹着一股惶惶不安的气息。东北全境解放的消息像冷雨泼进出租屋时,古秋木正攥着杯烈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指间晃出细碎的涟漪。他盯着杯底的残酒,声音发涩:“近百万大军守着东北,怎么就败给了吃小米、扛步枪的共产党?”

这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他曾是国民党的忠实追随者,可眼前的现实让他翻来覆去想不通:抗战时,国民党几十万大军一枪不发撤入关内,共产党那2.3万人的队伍,却在冰天雪地里啃树皮、嚼草根,硬是把日军拖到了投降;如今,装备精良的国军倒成了丧家之犬,他自己更是带着秘书王芝萍、两个亲信,像老鼠似的躲在这逼仄的出租屋里。

广州城里到处是这样的“逃兵”——从各个战场溃退来的师长、团长、县长,聚在茶馆酒肆里喝闷酒,聊起时局就唉声叹气。古秋木的秘书王芝萍,是这群狼狈身影里唯一的亮色。她出身北平大户,19岁那年,听了古秋木在东北军当文化教官时的抗日宣讲,看了他编的活报剧,就不顾家人反对,跟着他当了宣传队员。从北平到西安,她见证过西安事变的波澜,熬过了八年抗战的艰苦,如今快三十岁了,却还是孤身一人。

她心里装着古秋木,可他早有家室——在东北时,她见过古秋木的妻子黎芳贝,那个眉眼温和的女人,正给孩子系棉袄扣子,一家三口的温情像团暖光,让她既感动又失落。她的家世容不得她做妾,这份感情只能藏在心里,跟着他从东北逃到广州,看着民国政府在这座南方城市里苟延残喘。

一、出租屋里的真心话

广州的夜晚总亮着灯,却照不进人心的暗。两个亲信爱去街上闲逛,出租屋里常只剩古秋木和王芝萍。有天晚上,古秋木喝得满脸通红,酒劲催着话匣子打开,从上学时的理想,说到加入国民党的初心,从编抗日剧的热血,讲到和黎芳贝相识相恋的温情,桩桩件件都说得仔细。

王芝萍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个空酒杯,偶尔起身给他添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这辈子追着革命、盼着进步,到头来家没了,国也快没了,以后该往哪走?”古秋木说着,眼泪突然滚下来,砸在酒杯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人在就好,只要人在,总有办法。”王芝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可古秋木摇着头,手指抠着桌沿:“以前逃入关内,我知道鬼子早晚要走;这次出来,我连一点盼头都没有。”王芝萍怕他醉后失言被人听见,赶紧夺下他的酒杯,扶着他往床边走。

刚到床边,古秋木就扶着墙吐了一地,酸腐的酒气混着狼狈。王芝萍没皱眉,拿布巾蹲在地上擦,又帮他脱了沾着污物的外套。她正要转身离开,手腕突然被古秋木抓住——他的手劲很大,捏得她手腕发红。她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坐在床沿陪着。

三个多小时后,古秋木醒了,嗓子干得发疼,要水喝时,看见王芝萍还坐在旁边,灯光下,她手腕上的红印格外显眼。“对不起,我喝多了。”他慌忙松开手,愧疚地别过脸。清醒后的他,近距离看着王芝萍,忽然觉得她的眉眼、说话的语气,竟和黎芳贝有几分像。

“门都锁了,回不去了。”王芝萍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古秋木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谢谢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可你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我又抛不下家里……委屈你了。”

“现在我们都是天涯沦落人,要在一起,只能是心甘情愿,是真爱。”王芝萍的话很认真,像一道光穿进古秋木混沌的心里。他猛地抱住她,声音发颤:“我真的爱你,只是怕耽误你。”王芝萍靠在他怀里,眼泪终于落下来:“但愿我们的爱,能熬过这乱世,直到永远。”那夜,两个在时代洪流里漂泊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依靠。

二、动员中心里的无奈

有了王芝萍的陪伴,古秋木的情绪渐渐稳了些。他知道不能坐吃山空,开始琢磨找份工作。他带着王芝萍跑遍了国民政府的民政部、国防部、经济部,可每次都吃了闭门羹——城里逃来的官员太多,政府根本安置不过来。

就在他一筹莫展时,在街头撞见了原东北军的老部下付连发。对方在国防部战时动员中心做事,说能给古秋木谋个职务,只是薪水不高,而且只能安排两个人。古秋木回到出租屋,把消息告诉王芝萍,两人都松了口气——重要的不是钱,是能有事做,不让日子一直无所事事在消沉里。

他找来两个亲信,从行李箱里拿出六根金条,分给每人三根:“你们跟我从关外逃到关内,现在我没法安排你们,拿着这些钱,早点找条出路。”当晚,四人在小饭店吃了顿散伙饭,酒喝得呛人,眼泪混着酒咽进肚子里,抱在一起哭了一场。第二天,两个亲信就走了,从此再没联系。

古秋木和王芝萍到战时动员中心报到时,才发现这里像个“官员收容所”——五六十人的办公室里,多半是原国民政府的市长、县长、团长。带“长”字的给个“专员”头衔,没头衔的就叫“组员”。专员每月发20块大洋的纸币,组员12块,可物价天天涨,早上能买一袋米的钱,到了下午就只够买半袋,这点薪水只够勉强度日。

工作也清闲得可怕,大家每天坐在椅子上看报纸、瞎议论。有人拍着桌子骂:“党国八百万军队,现在只剩不到两百万!共军倒从几十万涨到四五百万,这里面三百万还是咱们原国军的人,这叫什么事!”有人叹着气说:“精英都投了共军,就咱们在这装忠良,有什么用?”

古秋木偶尔会插句嘴:“好马不配二鞍,好女不嫁二夫,党国待我们不薄,不能像浮萍似的朝三暮四。”可他话音刚落,就有人冷笑:“古专员,你倒是忠良,可党国还记得你吗?咱们在这喝西北风,人家高官早就把家搬到台湾了!”他张了张嘴,却没话说——心里的无奈像潮水,把最后一点信仰都快淹没了。

三、从台海到异国的怅惘

在动员中心待了四个月,古秋木终于下了决心:“听说蒋委员长派陈诚去当台湾省主席,政府早晚要迁过去,咱们早点走,别像在东北那样逃得狼狈。”王芝萍点了点头,两人开始四处找船票——那会儿去台湾的船票比黄金还贵,最后花了两根金条,才从票贩子手里买到两张。

乘船去台湾的路上,古秋木一直站在甲板上,看着海水从浑浊变清澈。到了台北桃园,他发现这里的秩序比广州好得多,风景也秀丽,便和王芝萍决定定居下来。王芝萍建议把剩下的金条变现,一口气买了十几套房子、几十亩地。她笑着说:“大陆逃来的人会越来越多,房子和地肯定值钱。”

没过几年,果然如她所料。要人和有钱人纷纷涌来桃园,他们的房子全租了出去,后来卖掉一套的钱,就抵得上当初买十几套的成本。国民党扩建桃园机场时,他们又卖掉了土地,不知不觉就赚了“第一桶金”。夫妻俩干脆成立了房地产公司,古秋木当董事长,王芝萍当总经理,就在这时,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日子终于有了起色。

可安稳没持续多久,1952年左右,台湾岛内掀起“清算党国败类”的活动,胡宗南、白崇禧这些高级将领都被波及。古秋木天天提心吊胆,怕自己在东北丢下部队逃跑的事被翻出来,夜里总做噩梦。直到美国传来消息——王芝萍的家人早已定居芝加哥,捎信让他们过去团聚。

1953年,古秋木带着王芝萍和孩子,登上了去美国的飞机。后来,他们和王家人合资在美国注册了公司,台湾的公司成了分公司,生意有赔有赚,总体还算兴隆。1956年,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出生,这个在乱世里逃亡的家庭,终于在异国他乡站稳了脚跟。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古秋木看着窗外的霓虹灯,总会想起东北的岁月——想起抗日时的热血,想起和黎芳贝的相遇,想起那些在战场上逝去的战友。他端起酒杯,酒还是当年的牌子,可味道里,总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怅惘。


第十四章 家国情怀——古秋木与刘忠宪的时代印记

1987年的锦州,夏风裹着辽西平原的麦香吹进辽沈战役纪念馆。展厅里,泛黄的战地照片在玻璃窗后泛着柔光,参观者的脚步声与讲解员的介绍声交织,唯独一位拄拐杖的老人站在“东北解放形势图”前,像被时光钉住了似的。他鬓角斑白,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沉郁,讲解员三次上前询问是否需要讲解,都被他温和地摆手拒绝——他的目光始终黏在地图上那片标注着“西丰”的黑土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头,指腹蹭过木头的纹理,像在触摸遥远的过往。

这位从美国远道而来的老者,正是古秋木。对外,他只说回国看病;对内,他藏着一个压了四十年的心愿:找留在大陆的孩子们。出发前,他犹豫了很久才告诉妻子王芝萍,王芝萍之所以放心,是因为知道他的前妻黎芳贝早已离世,不必担心重逢的尴尬。可古秋木心里仍打鼓——当年他不告而别,孩子们会不会恨他?

幸运的是,命运待他不薄。经旧友辗转打听,他找到了四个孩子:大儿子在北京开了家汽修厂,二女儿在营口的中学当老师,三儿子守着锦州的老房子,小女儿随丈夫去了贵州做外贸。四个孩子都接受了高中以上教育,日子过得安稳。消息传到孩子们耳中,起初有埋怨,可真见了面,看着父亲佝偻的背、满头的白发,所有的责难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对不起……对不起孩子们。”古秋木攥着大儿子的手,声音沙哑,头低得厉害。大儿子拍了拍他的手背:“爸,都过去了。”那一刻,他眼眶发热,四十多年的愧疚像决堤的水,顺着皱纹往下淌。更让他意外的是,来访的亲属里,还有刘银归与黎玉贝的小儿子、丽贝的女儿、高壮的儿子——看着这些眉眼间带着旧识影子的晚辈,他突然想起1930年在辽北的日子:刘银归扛着枪在山林里侦察,黎玉贝在根据地给战士们缝棉衣,丽贝唱着抗日歌在台上跳着……那些模糊的记忆,瞬间变得清晰滚烫。

一天傍晚,亲戚们围坐在客厅里吃饭,古秋木喝了两杯白酒,突然提高声音:“李登辉搞‘两国论’,纯粹是瞎胡闹!”满座的人都愣住了,只见他放下酒杯,手指重重敲着桌子:“中国的历史就是这样,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大陆和台湾,早晚要统一的!”他的眼神发亮,像年轻时宣讲抗日那样坚定,那份炽热的家国情怀,让在场的年轻人都为之动容。

西丰县委、县政府听说古秋木回来了,接连捎来三封信,邀请他回故乡看看。“落叶归根”的念头,早就在他心里发了芽。当汽车驶进西丰县城,他扒着车窗往外看——寇河还像小时候那样静静流着,水面映着岸边的白杨树;猴石山依旧矗立在远处,山顶的风车转着,普庵观寺庙显得越加雄伟,带着新时代的气息。可街道变了,低矮的土房换成了高楼,集市上满是吆喝的商贩,孩子们背着书包跑过,笑声脆生生的。

县委和统战部特意为他设了宴,席间,统战部部长握着他的手说:“古老,您不回来,我们总觉得统战工作没做到位啊。”后来,县里想请他担任政协副主席,他婉拒了,却认真地说:“以后我每次回大陆,都要回西丰看看。”他说到做到,1987年、1990年、1992年,三次踏上故土,每一次都要去寇河边走一走,去猴石山下坐一坐,用脚步丈量着从未消散的眷恋。

1994年,古秋木最后一次回国。那时,刘银归和黎玉贝已经离世多年了。这对东北夫妻,1959年主动申请支边去青海,把后半辈子都献给了西部建设:刘银归负责全省的通讯线路,每年冬天都要爬着电线杆检修,手上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确保每一条电话线都畅通;黎玉贝在西宁的街道办工作,口袋里总装着个旧记事本,记着谁家老人需要送药,谁家孩子该上户口,每天走街串巷,把温暖送到居民心坎里。1985年,两人先后病逝,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却成了青海建设史上,最默默无闻的英雄。

1995年深秋,88岁的古秋木在美国洛杉矶的医院里闭上了眼。临终前,他气息微弱,却反复念着:“寇河……猴石山……”家人知道,他是想回家了。

一首“七律”里的家国期盼

在辽北的民间,流传着一首题为《盼统一》的七律,字里行间满是对历史的铭记与对家国的期盼:

“当年东北军情急,日寇侵略踏铁蹄,

华夏儿女斗敌寇,国共两党血互滴。

艰苦抗战夺胜利,和平建国在梦里,

谁知党国挑事端,兄弟相残风云起。

人心向背是真理,跳梁小丑终褪去,

海峡浅湾成鸿沟,从此国家再分离。

百年恩怨应放弃,强大中华盼崛起,

老辈地下若有知,定会举杯祝统一。”

很少有人知道,这首诗的作者,竟是刘银归与黎玉贝的二儿子——刘忠宪。

1987年秋,古秋木从大陆返程前,刘忠宪特意从大兴安岭的铁路一线工地上赶回西丰。彼时,他刚结束入冬前铁路安全正点大检查,脸上还带着北疆紫外线晒出的红印。届时已任黑龙江大兴安岭加格达奇铁路分局副局长的刘忠宪与大姨夫古秋木,两人坐在西丰黎家的老炕头上,就着一碟花生米、一盘鹿腿肉,一壶铁岭老白干,爷俩聊起了父辈的往事:聊刘银归在虎头要塞找日军透气孔,聊古秋木当年编抗日活报剧,聊黎玉贝在街道办帮人调解……聊着聊着,刘忠宪的眼眶红了,他起身从包里摸出纸笔——纸是从铁路记事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折痕;笔是支旧钢笔,墨水有点洇。他趴在炕桌上,笔走龙蛇,没一会儿就写下了这首七律。

“大姨夫,您带着这个,就当是咱们晚辈人的心意。”刘忠宪把纸递过去,指尖有些发颤。古秋木接过,借着煤油灯的光一字一句读,读着读着,眼泪就落了下来——诗里写的,是父辈们抛头颅洒热血的抗战岁月,是内战分离的遗憾,更是对两岸统一的深切期盼。

后来,刘忠宪把这首诗抄了下来,贴在自家的书屋里。他自己也像诗里写的那样,践行着父辈的家国情怀:在大兴安岭的铁路上,他干了一辈子,带领铁路职工冬顶严寒夏冒酷暑确保铁路安全畅通。有人问他图个啥,他总说:“我爸妈一辈子为国家做事,我也得跟上去。”

这首七律,就这样成了两代人家国情怀的见证——老一辈用生命守护家国,新一代用行动传承精神,而那份“盼统一”的心愿,也像寇河的流水,永远在岁月里流淌。

 

第十五章 薪火相传——一位国家铁路人的44载坚守

1970年4月的呼伦贝尔大草原与近邻内蒙古大兴安岭春寒还没散尽,图里河镇街旁的杨树还没冒出新芽。刘忠宪攥着那张印有“黑龙江大兴安岭加格达奇铁路招收工人”的传单,指尖反复摩挲着“半军事化正规企业”几个字——纸页边缘被风吹得发卷,可他眼里的光,却亮得像林间初升的太阳。

那时他已跟着兄长在呼伦贝尔大草原海拉尔市扎了根,可传单上的字眼,还是勾得他想起了西宁的方向:父亲刘银归还在青海的线务总站里,带领寻线队伍爬着电线杆检修通讯线路,手上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母亲黎玉贝守在街道办,口袋里总装着个旧记事本,记着谁家老人要送药、谁家孩子该上户口。父亲是抗过日、跨过江的老兵,母亲是扎根基层社区的实干家,这份“为国家做事”的基因,早己刻进了刘忠宪的骨子里。

“去不去,得问问老爸。”刘忠宪心里犯嘀咕——父亲在子女前程上向来干脆、利索,却从不多加干涉。他拨通长途电话,听筒里传来父亲带着电流的声音,当他说出招工的事,那头只顿了两秒,就传来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大兴安岭需要,你就去。”没有多余的叮嘱,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的犹豫——这不是命令,是父亲把“挑担子”的勇气,亲手递到了他的手里。

一、从铁路工人到“铁道脊梁”

1970年5月,刘忠宪背着铺盖卷,站在了加格达奇铁路火车站的月台上。铁轨向大兴安岭深处的林海延伸,望不到头,风里裹着松针、桦树叶子的气息。

他从最普通的铁路养路工人做起,夏季维修线路抡镐砸石,冬天抱着铁撬棍起道钉为线路平稳细修;有时替班巡道每天扛着道钉锤、背着扳手、火炬、响燉、信号旗沿着铁轨行走,检查每一颗道钉、枕木、每一节钢轨、拉杆。冬天零下四十度左右的严寒里,哈气成霜,手冻得握不住工具,就往怀里揣会儿再接着干;夏天暴雨冲毁路基,他和工友们一起抢險救灾,跳进泥水里奋不顾身地去抢修线路。

他从不是“混日子”的人。当工人时,他把每一段铁轨的“脾气”都摸得透透的,哪个地段容易冻胀、哪根枕木该更换,都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后来当了段里的团委书记,他带领着青年工人组建起青年突击队,搞技术革新,发明创造;把老工人的经验编成顺口溜,让大家记在心里;晋升为段党委副书记、段长后,他还是习惯往一线跑,林海、塔河铁路工务段冬天有时积雪过膝盖,他跟着巡道工巡视了一趟,回来就推动建立了“雪天应急小分队”……

1984年,齐齐哈尔铁路局政治部的任命下来时,刘忠宪正在塔河工务段的段长办公室里审改季度维修工作报表。

“加格达奇铁路分局副局长”——这个头衔没让他飘,反而更谨慎了:“当干部得如履薄冰,不能辜负工人的信任。”北京北方交通大学运输系毕业后,铁道部一纸调令,他又晋升为海拉尔铁路分局局长、哈尔滨铁路局常务副局长,再到2005年调任哈大铁路客运专线有限责任公司常务副总经理(正局级),岗位换了一个又一个,可那本记着一线情况的小本子,始终带在身边。

二、《辽北风云》:为历史立传的赤子心

“爸,您当年在黑龙江虎头要塞找透气孔时,有没有怕过?”“妈,您在青海西宁街道办,最难的事是啥?”每当刘忠宪回青海探亲,总爱缠着父母问过去的事。长辈们在抗战、解放、支边岁月里的故事,像一颗颗珍珠,散落在他的记忆里。可随着父母年纪渐长,他心里渐渐升起一股焦虑:这些故事要是没人记下来,会不会就随着时光淡忘了?

“不管用什么形式的文字,必须得把这些事记录下来,才算对得住长辈,对得住历史。”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可刘忠宪从没跟任何人张扬过——身边的同事只知道他是抓铁路建设的“硬骨头”,没人晓得他藏着个“文字梦”。

为了收集资料,他成了“空中飞人”。从上世纪1970年始至1985年间,他每年都要回西宁家中探望父母一次或两次。那个时候从大兴安岭到青海的火车要走30多个小时,他常常利用过节长假日呆上几日及时赶回上班,只为陪陪老爸老妈和父母多聊上几个小时;他还抓空摸空跑遍了辽北的西丰、开原、沈阳,吉林的东丰、东辽、长春,哈尔滨等多地寻找当年的老战友、老同志,有的人住在深山里,他就徒步进去,带着酒和点心,听老人讲那些战火纷飞的日子;档案馆里的旧报纸、泛黄的战报,他一页页抄录数据、核对细节,常常在图书馆、展览馆里待到闭馆。

他的大哥在呼伦贝尔盟当局级领导干部,兄弟俩每年能见上几面,特别忠宪到海拉尔铁路分局任局长的几年里,几乎一有时间时常聚首吃喝,却总聊起书稿之事。“这里的时间线得再核对,当年关东军的编制可能记错了。”大哥拿着书稿,逐字逐句提意见,刘忠宪就趴在桌上改来改去,兄弟俩的烟头在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有哥帮着把把关,心里踏实多了。”他常说,这本书里,藏着兄弟俩共同的心意。

其实刘忠宪早有文字功底。年轻时当团委书记,他就爱在《齐铁工人报》上写文章,理论稿、散文、诗歌都尝试过,笔触里满是青年干部的热忱;后来走上领导岗位,公务忙得脚不沾地,案头的笔除了批文件、签报告,只剩偶尔写首小诗的功夫。

退休后,他终于能卸下重担,可视力也差了,看资料得戴老花镜,写一会儿就眼酸。可他没放弃,把资料按时间线整理成卡片,贴满了书房的墙,每天趴在桌上写,累了就站起来走两步,再接着写。

三、军功章里的家国情

刘忠宪的书房里,总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那是他熬夜写稿时,妻子苏艳君特意换的护眼灯——灯旁的桌上,总放着一杯温好的牛奶,或是一盘切好的水果。

熟悉他们的人都说,苏艳君是刘忠宪的“定海神针”。从大兴安岭的林海、塔河铁路山沟沟到哈尔滨、沈阳的大城市,几十年来,苏艳君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刘忠宪忙得顾不上家,她就又当妈又当爸,送女儿上学、照顾老人;刘忠宪写稿到深夜,她从不多问,只默默收拾好他散在桌上的资料,第二天一早把热饭热菜端到他面前。

女儿刘婉群小时候就懂事,放学回家除了写作业,还会帮着擦桌子、摆碗筷,看到爸爸在写稿,就轻手轻脚的,不吵不闹。后来她考上长沙铁道学院,毕业后也从事了铁路工作,每次回家,还会帮爸爸整理书稿,“爸,这段故事写得真感人,爷爷奶奶当年太不容易了。”女儿的话,总能给刘忠宪莫大的鼓励。

“没有她们娘俩,我写不完这本书。”刘忠宪常说。有一次他赶稿赶得忘了吃饭,苏艳君把饭端到书房,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心疼地说:“别太累了,身体要紧啊。”他抬头笑了笑,把妻子的手攥在手里:“快了,再坚持坚持,就能给长辈一个交代了。”

2012年,党的十八大之后,40万字的《辽北风云》终于出版。当第一本带着油墨香的书递到刘忠宪手里时,他摩挲着封面,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不是一本普通的书,是他往返加格达奇与西宁、海拉尔的奔波,是与父母促膝长谈的夜晚,是家人默默的陪伴,更是对那段峥嵘岁月的深情告慰。

这本书填补了抗战史中被忽略的片段,让更多人知道了刘银归、黎玉贝,古秋木、黎芳贝这些普通革命者的故事。

四、44载坚守:不负时光不负国

“上世纪80年代,我就听忠宪主任讲过这些抗战故事,那时我在大兴安岭的林海铁路读小学,年纪小,没能力记下来,心里一直有个遗憾。”本文作者刁鹏程常说,如今看到《辽北风云》把那段岁月鲜活地呈现在眼前,多年的心愿终于得偿。

支撑刘忠宪走完这一切的,是三种刻在骨子里的“精气神”:是传承父辈的“抗战精神”,让他在写作中始终葆有昂扬斗志;是捍卫历史的“坚定信念”,让他在搜集资料的艰难里从未放弃;是凝聚民族力量的“赤子担当”,让他甘愿用数年时光打磨一部作品。

44年的铁路生涯里,刘忠宪的付出从未被辜负。

他先后拿到铁道部火车头奖章、黑龙江省“抗洪抢险先进个人标兵”、内蒙古自治区“劳动模范”称号,还有“先进工作者”“优秀共产党员”等一连串荣誉——这些奖章,挂在墙上,映着他走过的路:是大兴安岭铁路上的风雪,是哈大客专建设中的日夜,是《辽北风云》里的字字句句。

退休后的刘忠宪,还是爱往铁路边跑。看着飞驰的高铁掠过田野,他总会想起1970年那个春天,自己背着铺盖卷站在加格达奇火车站的月台上的样子。“父亲说‘大兴安岭需要,你就去’,这辈子,我没辜负这句话。”

当然喽!当父母得知二儿子的成长进步如芝麻开花节节高时,也高兴得不知说啥才好,只是不住地支持、鼓励忠宪多为党努力奋斗。

在刘忠宪的声音里,满是岁月沉淀后的笃定——从铁路工人到铁路高管,退休了成为历史记录者,他把父辈的家国情怀,活成了自己的人生底色,更把这份薪火,传给了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