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晓斌
1995年1月26日凌晨5点,西昌的夜空还缀着残星,我已扛着摄像机守在发射现场。这次任务是报道长征2号E火箭发射美国休斯公司的通信卫星,同行的28岁女编辑孙延峰按规定不能进入核心区域,我成了央视在现场唯一的摄像记者。
当年的发射现场管理相对宽松,只要在安全地带能看到全景,就能架设机位。我没架三脚架,把摄像机扛在肩上,这样更灵活,心里憋着一股劲,想拍一条火箭点火、升空、直冲云霄的完整长镜头。发射倒计时结束,火箭喷出橘红色火焰,带着轰鸣声腾空而起。央视电力中心的王卫国同志在一旁紧盯着火箭,突然大声喊:“点火起飞!上升!上升!啊啊,炸了,妈的炸了!”
我从点火那一刻就屏住了呼吸,镜头死死跟着火箭。1分34秒的画面里,火箭上升的每一个瞬间都没离开过镜头中心。1分08秒时,卫星与火箭的结合部突然冒出火光,紧接着一团大火炸开。让人意外的是,二级发动机并未立刻熄火,而是顶着蓝焰倔强工作了11秒——这个被镜头清晰记录的细节,后来成了中国航天推进系统改进的关键证据。最终火箭迅速下坠,落在远处的山区里,落地时又燃起一片火海。那口气我憋到拍摄结束,看着寻像器里稳定清晰的画面,莫名觉得“这片子必有大用”。后来才知道,这是当天现场唯一一条完整记录失利过程的影像——指挥中心的公用遥控摄像机,在火箭偏离轨迹后就无法跟踪,直播画面直接黑场。北京演播室里,主持人张宏民临场不乱,对着全国观众说“发射工作正在进行中,后续情况另行发布”,也正是这次意外,让央视后来所有直播都增设了15秒延时机制,以防不测。
撤离现场后,我立刻赶到指挥中心上报。专家们围着我的摄像机,透过眼镜大小的寻像器反复观看,原本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清晰可见是结合部先爆炸,而非火箭本身出问题。美国专家也一遍遍查看,只是不停摇头。随后,工作人员让我签了一份好几页的保密协议,反复叮嘱“20年内不能对外人,包括家人,提及此事”。我是军人出身,深知其中要害,郑重签了字。那些专家在机房里逐帧核查画面(1秒钟24帧),确认无断点、真实有效后,才握着我的手说“有事会随时联系你”。后来我才知道,当年航天系统连专门查看这种录像带的设备都没有,条件远比想象中艰苦。
春节过后,我被航天部门的人接去参加一场特殊会议。原来,这颗美国休斯公司制造的卫星价值3亿多美金,而当年中国外汇储备仅100亿左右,巨额保险赔付的争议焦点,就在于“是火箭问题还是卫星问题”。外国保险公司原本质疑是中国火箭故障,航天部门准备了一人多高的书面材料辩解,却不如一段直观影像有说服力。当我的1分34秒片子播放后,现场所有理赔代表都沉默了——结合部起火的瞬间、二级发动机11秒的蓝焰工作画面清清楚楚,而结合部的安装和程序编写,都是美方负责,中方被技术封锁,根本无法参与。这场僵持已久的理赔,就因为这段影像顺利达成。工作人员送我回去时,只说了一句“你为航天事业做了件大好事”,但我心里更多的是遗憾,毕竟报道任务没能完成。
没想到一年后的1996年2月15日,历史竟有了神奇的回响——中国宣布再次在西昌发射休斯公司的通信卫星。这次用的是长征3号乙型火箭,燃料是剧毒的偏二甲肼,我理所当然申请了任务,成功说服孙延峰编辑和我一同前往,想完成去年未竟的计划。这是长征系列火箭的第99次发射,火箭直筒尾部装了四个助推器,美国航天局负责人赛前就说:“这次发射成功了不得了,失利了也了不得。”
和1995年不同,这次现场管理严格了许多:发射点3公里内禁止人员停留,附近村民被统一安置到安全地带,记者们只能在6公里外的发射控制中心楼顶观看,全程靠电视直播信号,根本看不到现场。发射前一分钟,我鬼使神差地扛起摄像机,先对准电视屏幕开机,点火起飞的瞬间,镜头一甩,正好拍到火箭从山头升起的画面,分毫不差。我稳稳地把火箭锁定在画面中央,可没一会儿,火箭突然转向,朝着我们所在的方向飞来!楼顶上的人瞬间四处奔散,我却忘了害怕,生死置之度外般跟着镜头移动,眼看着火箭又转向撞向山头,一团火光炸开,火球慢慢扩散。直到有人高喊“冲击波来了,赶紧跑”,我才拍完最后一个镜头,拿着摄像机往室内走。走廊里的玻璃窗被冲击波震得哗哗作响,碎了一地,控制中心内一片忙乱:中方人员有的布置善后,有的坚守岗位;美国专家捂着口鼻,急于撤离;还有日本记者的录像带被临时封存审查。
当我报告“又拍到了失利画面”时,专家们再次围了过来。因为1995年的片子已经在业内传开,这次大家对我的影像格外重视。美国航天负责人后来感慨:“这不仅是中国航天的失利,也是世界航天业的重大损失。”我的录像带再次被暂存保密,和上次一样。
这次的呛味比1995年浓得多,偏二甲肼的剧毒燃料在山坳里弥漫,冲击波直击控制中心,我肺部难受得厉害。后来才知道,一次发射的燃料量,能装满一个篮球场大小、深1米的池子。我当时反复琢磨:“怎么这么没运气?两次来都拍到失利,难道我就是为了拍这两条片子来西昌的?”
回到北京后,航天工业部一院的王院长在一次会议上拦住我:“你又立功了!两次的影像解决了保险业的所有疑问,直接促成理赔。我们想给你记功,奖励一套大红门附近的住房,怎么样?”我打听了一下,那里离央视有20多公里,上下班太不方便,就婉拒了。后来航天部门组织体检,我的多项指标都不正常,被安排到青岛疗养院康复。期间才得知,外国保险公司这次又想耍赖,质疑是火箭问题,直到看到我的片子,才无话可说。而这两次失利后,外国保险业彻底退出了中国卫星发射市场。
在青岛休养几天后,我心里惦记着老家江苏如东的野生河豚——从小吃到大,知道它美味却剧毒,有“拼死吃河豚”的说法。我当时想着“以毒攻毒”,没想到还真管用,30年过去,肺部没留下任何后遗症,只是查出重度脂肪肝,也算给这段经历留了个特殊“纪念”。
1996年下半年,我调到了央视时政新闻部,之后25年直到退休,再也没去过卫星发射现场。哪怕有任务找上门,我也会找理由推辞。身边知情的同事总打趣:“发射现场没看到你,总指挥可以放心发射了!”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是被航天部门领导口头记功的人。虽然错过了很多见证中国航天辉煌的时刻,但我不后悔——两次失利,两段影像,已经在我生命里刻下了最深的航天印记。
这些封存的记忆,直到2012年才正式解密。《西昌卫星发射中心事故汇编》的37页和39页,还收录了当时的现场照片,而我拍摄的两段影像,早已成为中国航天改进技术、厘清责任的重要史料。如今,长征系列火箭已飞行五百多次,从未失误,中国空间站成为世界第一,航天技术走到了世界前列。那些当年的遗憾与坚守,那些用镜头定格的瞬间,不仅助力了两次关键理赔,更见证了中国航天“失败是成功之母”的韧性。这段跨越30年的记忆,是我作为记者的职业荣光,更是中国航天从挫折中奋起的生动注脚。
2025年11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