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忠骨》——第一章 滩上婴啼伴犬吠

桑晓梅 著

黄海之滨,高沙镇的潮声,拍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岸。潮声里,有渔火明灭,有炊烟袅袅,有老海的渔网在晨光里晾晒,有老陈的渔具摊飘着海风的咸腥,有佘婆拄着拐杖,在荒草地里,一遍遍抚摸着一座无字的坟茔。这片土地,从来都不缺埋骨的忠魂。

从张英迎着炮火冲锋的背影,到海德在坑道里推开赵海的那一瞬;从春妮用身体护住伤员的决绝,到夏友丽牺牲在鸭绿江边的壮烈;从赵海饮弹于海堤的悲怆,到李济世在海峡对岸捻着银针的坚守——他们是黄海边长大的孩子,血管里淌着海水的咸,骨子里刻着家国的重。

他们也曾是父母膝下的稚子,是爱人眼中的少年,是灶台边升起的烟火气。可当炮火烧到国门,当故土需要守护,他们便放下锄头,扛起钢枪;脱下红妆,换上戎装。上甘岭的坑道里,他们啃着冻硬的饼干,喝着渗着泥沙的水,却把生的希望让给战友;战俘营的铁窗后,他们受尽凌辱,却从未弯下挺直的脊梁;海峡的风浪里,他们把乡愁熬成药香,却始终望着大陆的方向。

这便是《黄海忠骨》里的人。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只有一个个普通人,在大时代的洪流里,选择了最艰难,也最滚烫的那条路。他们的忠,不是刻在碑上的字,是春妮留在战地医院的血,是海德藏在怀里的贝壳,是赵海攥在手心的合影,是佘婆守了半生的秘密。他们的骨,不是埋在地下的枯骸,是高沙镇海堤上的芦苇,岁岁枯荣,生生不息;是上甘岭的石头,历经炮火,依旧坚硬;是海峡两岸的明月,无论相隔多远,始终照着同一片故土。

岁月辗转,硝烟散尽。当春妮把积蓄化作校园的琅琅书声,当海德带着李济世的骨灰踏上归岸,当白发苍苍的两人牵手走在海堤上,潮声依旧,月光依旧。那些逝去的英魂,那些未了的心愿,那些跨越山海的思念,都化作了这片土地上的风,吹过希望小学的操场,吹过渔家的白帆,吹过每一个平凡的清晨与黄昏。  谨以此序,献给所有黄海边的儿女,献给所有埋骨他乡的忠魂,献给所有等待团圆的人。

潮声不息,忠骨永存。

第一章 滩上婴啼伴犬吠

上世纪二十年代的黄海之滨,还没有后来那成片的盐场与整齐的堤岸,只有望不到边的荒滩连着浑浊的海水。潮涨潮落间,滩涂上积着厚厚的淤泥,长着一丛丛耐碱的茅草,风一吹过,便掀起层层枯黄的浪,呜呜咽咽,像是谁在滩头低泣。

入秋的时节,海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这天的黄昏来得格外早,铅灰色的云沉沉地压在海平面上,把最后一点日头的暖光也吞了个干净。潮退了,露出大片大片的滩涂,踩上去软黏黏的,还带着海水咸腥的气息。平日里,赶海的人早该挎着竹篮往家走了,可今天,滩上却还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地卧在茅草丛里。

那是一只狗。

说不上是什么品种,黄白相间的毛纠结成一团,沾着泥污,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它不是卧着,是半趴着,前腿曲着,护着身前的一团东西。风卷着茅草的碎屑打在它身上,它却纹丝不动,只是时不时地抬起头,朝着远方的天际,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那呜咽声,不似平日里的犬吠那般洪亮,倒像是带着几分哀求,几分焦灼,一声连着一声,穿透了滩上的风,飘向远处的渔村。

它护着的,是一个婴儿。

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裹着,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鼻子微微翕动着。许是冷了,婴儿的小身子轻轻抖了一下,跟着就发出一声细弱的啼哭。那哭声极轻,像是怕惊了这滩上的风,刚起了个头,又被风揉碎了。

狗立刻低下头,用粗糙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婴儿的脸颊。那舌头带着温热的湿意,婴儿像是被安抚了,哭声停了,小嘴巴咂了咂,又沉沉睡去。

狗抬起头,望向远方。远方的地平线处,影影绰绰地能看到几间茅草屋,那是渔村的方向。它又呜咽起来,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些,带着一种急切的呼唤。它像是知道,这小小的婴孩,挨不过这滩上的夜。

夜的寒气,已经开始一点点漫上来了。

就在这时,滩的另一头,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

是老海。

老海是村里的老赶海人,姓王,名唤王大海,村里人都喊他老海。他今年六十出头,背已经有些驼了,脸上刻满了海风与岁月的皱纹,像被海水冲刷过的礁石。他的腿上沾着泥,手里拎着半篮子小蟹,是今天赶海的收成。本来早该回家的,却被一阵狗吠声勾住了脚步。

这滩上,平日里也有野狗出没,可从没有哪只狗,叫得这般凄厉,这般执着。

老海拄着手里的竹竿,眯着眼睛,顺着声音望过去。暮色里,他先是看到了那团黄白相间的影子,跟着,就看到了影子底下,那一小团粉色的襁褓。

“咦?” 老海低低地惊呼了一声,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踩在滩涂上的脚步声,惊动了那只狗。它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老海,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那模样,像是一头护崽的母狼,带着十足的警惕。

老海停住了脚步,举着手里的竹竿,不敢再往前。他知道,这狗是在护着那孩子。他放柔了声音,轻轻唤道:“乖,别怕,我…… 我是来看看娃的。”

狗听不懂人话,依旧警惕地瞪着他,咆哮声却低了些,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的老人。

老海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海风刮得他的脸生疼,他能看到那襁褓里的婴儿,又轻轻动了一下。他的心,揪得紧紧的。这荒滩上,夜里的风能冻死人,这么小的娃,怎么能待在这里?

他又往前挪了两步,声音放得更柔:“狗娃子,我…… 我把娃抱走,给她口热粥喝,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蹲下身,把手里的竹篮放在地上,以示自己没有恶意。

那狗盯着他的动作,又看了看他手里空空的双手,喉咙里的咆哮声,渐渐平息了下去。它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婴儿的襁褓,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末了,它抬起头,望了望老海,又望了望远方的海面,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

那呜咽声里,像是带着几分不舍,又带着几分恳求。

老海知道,它这是同意了。

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挪过去,蹲下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襁褓。触手是冰凉的,他的心又是一揪。他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抱了起来。

婴儿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抱在怀里,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

狗没有扑上来,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的警惕,渐渐换成了一种沉沉的哀伤。

老海抱着婴儿,站起身,低头看了看那只狗。“你…… 跟我走不?” 他问。

狗摇了摇尾巴,却没有动。它望了望老海怀里的婴儿,又望了望远处的海面,像是在等什么人。

老海叹了口气,知道这狗是在等孩子的母亲。他不再劝,只是朝着狗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朝着渔村的方向走去。怀里的婴儿很乖,没有哭,只是小脑袋微微歪着,靠在他的胸口。

风依旧刮着,老海把婴儿裹得更紧了些。他能感觉到,怀里的小身子,渐渐有了一丝暖意。

走到渔村口的时候,遇上了同村的二婶子。二婶子挎着菜篮子,正要回家做饭,看到老海抱着个婴儿,吓了一跳:“老海叔?你这…… 这是从哪儿抱来的娃?”

老海喘着气,指了指滩涂的方向:“滩上捡的,一只狗守着,怕是…… 怕是爹娘不要了。”

二婶子凑过来,掀开襁褓的一角看了看,惊呼道:“哎哟,是个女娃呢!眉眼长得真俊!”

这话一出,周围渐渐围拢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七嘴八舌地问着,老海也不遮掩,把滩上的事儿说了一遍。众人听了,都不由得叹气。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丢孩子的事儿,也不是头一回了。

老海抱着女娃,回了自己的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两间茅草屋,墙是用黄泥糊的,顶是用茅草盖的,屋里摆着一张旧木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两把板凳,再无别的摆设。老海是个孤老头子,老伴走得早,没儿没女,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

他把女娃放在床上,找了件干净的旧棉衣,小心翼翼地给她盖上。然后,他蹲在床边,看着女娃粉嫩的小脸,心里忽然就软了。

这娃,生在滩上,命硬。又遇上那只通人性的狗,算是捡回一条命。

老海摸了摸女娃的小脸,轻声道:“以后,你就叫春妮吧。春天的春,妮子的妮。盼着你能像春天的草儿一样,活得旺旺的。”

春妮像是听懂了,小嘴巴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碎的咿呀声。

老海笑了,起身去灶房,烧了一锅热水,又找了些小米,熬了一碗稠稠的米汤。他盛了一小碗,放凉了些,然后用小勺子,小心翼翼地喂给春妮。

春妮饿坏了,小口小口地吞着,吃得满脸都是。

老海一边喂,一边笑,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一股子暖意。他活了大半辈子,孤孤单单的,从没觉得这茅草屋有什么人气。可今天,这小小的婴孩一来,屋里忽然就亮堂了,也暖和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老海哥!老海哥!快出来瞧瞧!我家添了个大胖小子!”

是隔壁的老陈。老陈和老海是几十年的老伙计了,两人一起赶海,一起喝酒,亲如兄弟。老陈的婆娘,今天下午刚生了个儿子。

老海一听,连忙放下手里的勺子,快步走了出去。

门口,老陈抱着一个襁褓,笑得合不拢嘴。他的婆娘,被几个妇女扶着,脸上也带着疲惫的笑意。

“恭喜啊,老陈!” 老海拱了拱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同喜同喜!” 老陈咧着嘴,把怀里的娃往老海面前凑了凑,“你瞧瞧,这小子,虎头虎脑的,壮实着呢!”

老海凑过去看,那男婴比春妮要壮实些,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好!好!是个好小子!” 老海赞道。

“我寻思着,给娃取个名,叫海德。大海的海,德行的德。” 老陈摸了摸后脑勺,“咱是海边人,靠海吃海,也盼着娃能有德行,以后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好名字!” 老海连连点头,“海德,好!”

正说着,屋里传来了春妮的一声啼哭。

老陈愣了愣:“老海哥,你屋里…… 咋有娃哭?”

老海一拍大腿,这才想起屋里的春妮。他笑着把老陈往屋里让:“你先进来,我给你看个稀罕。”

老陈抱着海德,跟着老海进了屋。一看到床上的春妮,老陈又愣住了:“这…… 这是?”

老海便把捡春妮的事儿,又跟老陈说了一遍。

老陈听完,叹了口气,走到床边,看着春妮。春妮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这娃,命苦,也命大。” 老陈道,“老海哥,你这是…… 打算收养她?”

老海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郑重:“我一个孤老头子,无儿无女,这娃跟我有缘,我就养着她了。以后,春妮就是我的孙女。”

老陈拍了拍老海的肩膀,眼眶有些发红:“好!老海哥,你放心,以后这娃,就是我老陈家的闺女!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她一口!”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海德,又看了看床上的春妮,忽然笑了:“你看这俩娃,一个捡的,一个亲生的,同一天进的门。缘分啊!”

老海也笑了。他看着床上的春妮,又看着老陈怀里的海德,心里忽然就有了一个念想。

这俩娃,以后一起长大,一起在滩上跑,一起看海,一起听潮声。

多好。

窗外的风,还在刮着,可茅草屋里,却暖融融的。春妮似乎是累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沉沉睡去。海德也在老陈的怀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老海和老陈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满满的笑意。

滩上的那只狗,终究是没有等来孩子的母亲。那天夜里,它在滩头守了一夜,呜咽了一夜。第二天清晨,赶海的村民发现,它已经不见了。有人说,它跟着渔船走了,去了更远的海。也有人说,它回了深山,再也没有出现过。

没人知道它的去向,只知道,它用一夜的守望,换来了一个女婴的新生。

春妮和海德的故事,就从这片黄海的荒滩上,从这间暖暖的茅草屋里,悄悄开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海风依旧吹着,潮涨潮落,永不停歇。茅草屋里的两个小娃娃,也一天天长大。春妮长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像极了滩上的星星,亮闪闪的。海德则继承了老陈的敦实,虎头虎脑的,力气大得很。

他们一起在滩上跑,一起追着小蟹,一起采着茅草花。春妮胆子小,遇到小水洼,总要海德扶着才能过去。海德总是拍着胸脯,说:“春妮妹妹,别怕,我护着你!”

春妮就会仰起小脸,笑得眉眼弯弯。

老海和老陈坐在茅草屋门口,看着滩上追逐打闹的两个孩子,常常看得入了神。夕阳落在他们的身上,镀上一层暖暖的金光。

海风里,似乎还飘着那年冬天,那只狗的呜咽声。

那声音,温柔而绵长,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守护,关于缘分,关于成长的故事。这个故事,在黄海之滨,在这片叫做小草滩的地方,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