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忠骨》——第二章 潮起潮落少年行

桑晓梅 著

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日复一日地拂过双甸镇的滩涂,也拂过春妮和海德的眉眼。从懵懂的孩童长成挺拔的少年,他们的成长里,一半是老海和老陈的叮咛,一半是海浪拍打船板的声响。

老海是春妮的爷爷,皮肤被海风和日光镀成了深褐色,手掌粗糙得像老松树皮,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海盐的结晶。他这辈子都泡在海里,对潮起潮落的规律了如指掌,却总也放不下对春妮的牵挂。春妮打小跟着他,听惯了他念叨 “海上的风浪,三分看天,七分看人”,也看惯了他每次出海前,都要仔仔细细检查渔网、缆绳,嘴里还絮絮叨叨:“妮子,船就是咱的命,马虎不得。”

老陈是海德的父亲,性子比老海沉稳些,话不多,却总用行动护着海德。他知道大海的脾气,更知道少年人的心性,每次海德跟着上船,他从不厉声呵斥,只在海德手脚麻利地收网时,递过一个热乎乎的窝头,低声说:“稳着点,别贪快。”

春妮和海德同岁,自小在滩涂上摸爬滚打,是光着脚丫一起长大的伙伴。他们的童年,没有城里孩子的玩具,却有捡不完的贝壳、追不尽的浪花,还有老海和老陈讲不完的海上故事。十岁那年,他们第一次跟着老人上船,船身晃悠悠地驶离岸边,春妮吓得紧紧抓着船舷,海德却故作镇定地拍着她的肩膀:“别怕,有我呢。”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大海的怀抱里,藏着温柔,也藏着汹涌。

时光像滩涂上的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转眼就漫过了六年。十六岁的春妮,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眉眼清亮,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渔家姑娘的爽朗;十六岁的海德,个子蹿得老高,肩膀宽宽的,黝黑的脸上带着少年人的英气,举手投足间,有了几分老陈的沉稳。

这时候的他们,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躲在船舷后瑟瑟发抖的孩子。每逢渔汛,老海和老陈的船出海,总能看到他们的身影。春妮的手很巧,穿针引线补渔网的速度,比老海还快几分,她还能凭着听浪声,判断潮水的走向;海德则力气大,收网、搬渔获,样样都不含糊,老陈教他的看云识天气的本事,他也学得有模有样。

老海看着春妮在船头灵活地穿梭,嘴角的皱纹里藏着笑意,却还是忍不住叮嘱:“妮子,别往船边凑太近,浪头凶得很。” 春妮回头冲他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爷爷,我心里有数!” 老陈则站在船尾,看着海德稳稳地掌舵,轻轻点头,只说了一句:“稳住方向。” 海德大声应着:“知道了,爹!”

海面上的日子,平淡却充实。清晨,他们迎着朝阳出海,看着金色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傍晚,他们披着晚霞归来,船舱里装满了活蹦乱跳的鱼虾,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和海风混合的味道。老海和老陈坐在船头,抽着旱烟,看着两个少年说说笑笑地整理渔获,心里的暖意,比手里的烟锅还要烫。

他们会一起坐在船板上,分享一个窝头,看海鸥在头顶盘旋;会一起跳进海里,追逐着浪花嬉戏,任凭咸涩的海水灌满嘴巴;会一起对着大海喊出心里的愿望,声音被风吹散,却落在了彼此的心底。春妮说,她想让双甸镇的渔家日子越过越好;海德说,他想成为像爹和海爷爷一样的好渔民。老海和老陈听着,相视一笑,觉得这两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日子像平静的海面,波澜不惊地淌过两年。十八岁的春妮和海德,已经成了老海和老陈的得力帮手。他们熟悉每一片海域的水流,知道每一种鱼的习性,甚至能凭着海风的味道,判断出明天的天气。老海常说:“妮子和海德,就是咱渔家的好苗子。” 老陈也点头:“是块好料,经得起风浪。”

可大海的脸,说变就变。

那天,他们像往常一样出海。清晨的海面,风平浪静,阳光柔和,连海浪都显得格外温顺。老海看着天边的云,皱了皱眉:“今儿的云,有点怪。” 老陈也抬头看了看:“怕是要变天,咱们早点收网回去。” 春妮和海德正忙着整理渔网,闻言应道:“好!”

他们加快了动作,想趁着天气没变之前返航。可谁也没想到,风云突变的速度,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湛蓝的天空,突然被乌云笼罩,狂风骤起,海面上掀起了滔天巨浪。平静的海面瞬间变成了一头咆哮的猛兽,巨大的浪头像一座座小山,狠狠地砸向渔船。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发出 “嘎吱嘎吱” 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不好!是怪潮!” 老海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死死地抓住船舷。老陈也瞬间变了脸色,大声喊道:“快!把缆绳系紧!”

怪潮,是这片海域最可怕的存在。它来势汹汹,毫无征兆,能轻易地掀翻渔船,吞噬一切。

春妮和海德也慌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凶猛的浪潮。巨大的浪头拍在船板上,冰冷的海水瞬间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船身晃得越来越厉害,老海一个趔趄,差点被甩下船去。春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爷爷!小心!” 海德也冲过去,扶住了险些摔倒的老陈:“爹,你坐稳!”

老海挣扎着站稳,声音因为紧张而沙哑:“快!把船往岸边开!” 老陈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掌舵,可在汹涌的怪潮面前,小小的渔船就像一片落叶,根本无法掌控方向。一个巨浪猛地砸来,船身剧烈地倾斜,渔网被浪头卷走,渔获也散落一地。老海和老陈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重重地摔在船板上,眼看就要滑向船边。

“爷爷!”“爹!” 春妮和海德齐声大喊,来不及多想,他们同时扑了过去。春妮死死地拽住老海的衣领,海德紧紧地拉住老陈的胳膊。可浪头一个接着一个,船身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他们的力气,在狂暴的自然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又一个巨浪铺天盖地而来,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船身猛地一翻,老海和老陈被浪头裹挟着,眼看就要坠入大海。春妮和海德急红了眼,他们知道,一旦被卷入怪潮,后果不堪设想。他们几乎是同时松开了手,用尽全身力气,将老海和老陈推回了船板上。

“你们……” 老海和老陈瞪大了眼睛,想要抓住他们,可已经晚了。

巨大的浪头瞬间将春妮和海德吞没。冰冷的海水瞬间灌满了他们的口鼻,咸涩的味道呛得他们几乎窒息。他们在海浪里翻滚着,身体被浪头抛起又落下,像两片无根的浮萍。春妮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突然,她触到了一只温暖的手。

是海德。

海德也在拼命地挣扎,他感觉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立刻紧紧地回握。他们的手指,死死地扣在一起,仿佛要将彼此的力量,传递到对方的身体里。

“春妮!抓住我!” 海德的声音被海浪淹没,却清晰地传进了春妮的耳朵里。

“海德…… 我怕……” 春妮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被海浪撞击得生疼。

“别怕!有我!” 海德咬着牙,拼命地想要稳住身体,可怪潮的力量实在太大了,他们只能被潮水裹挟着,向着远方漂去。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浪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他们的力气越来越小,身体越来越沉,意识也渐渐模糊。春妮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她看着海德苍白的脸,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松手,不能松手……

海德也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可他感觉到手里的力道还在,知道春妮还在自己身边,便咬紧牙关,死死地握着她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的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手却依旧紧紧地扣着,没有松开。

……

不知过了多久,春妮和海德悠悠转醒。

最先恢复意识的是春妮。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软软的,身下是温热的沙子,耳边传来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还有海鸥的鸣叫。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让她眯起了眼。

她动了动手指,感觉到手里还握着什么。她转头看去,只见海德躺在她的身边,眼睛紧闭着,脸色苍白,手却依旧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海德……” 春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轻轻推了推海德。

海德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看向春妮,虚弱地笑了笑:“春妮…… 我们…… 还活着?”

春妮看着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点了点头,哽咽着说:“嗯…… 我们还活着……”

他们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痛,一点力气都没有。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快看!那里有两个人!”“是渔家的孩子!快!过去看看!”

几个穿着渔家服饰的人跑了过来,看到躺在沙滩上的春妮和海德,连忙蹲下身,检查他们的情况。

“还好,还有气!”“快!把他们扶起来,带回村里!”

好心的渔民七手八脚地将春妮和海德扶起来,关切地询问着他们的情况。春妮和海德看着眼前的人,嘴唇动了动,想要说谢谢,却发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被渔民们搀扶着,慢慢走向不远处的渔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春妮转头看向海德,海德也看向她,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的手,依旧紧紧地握在一起。

不远处的海面上,老海和老陈正驾着船,焦急地呼喊着他们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不知道,他们的孩子,已经被潮水送回了岸边,捡回了一条命。

潮起潮落,岁月流转。这场生死劫难,像一道刻痕,深深地留在了春妮和海德的心里,也让他们的情谊,在海风和浪花的见证下,变得更加坚韧,更加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