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忠骨》——第四章 怒海对峙倭船影

桑晓梅 著

黄海的晨雾,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冷。雾霭里,渔船的白帆像被浸了水的棉絮,蔫蔫地耷拉着,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啦”声,在寂静的海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老海的烟锅在船帮上磕得“笃笃”响,烟灰混着晨露落在滩涂的湿泥里。他眯着眼,望着远处被雾霭晕染得模糊的海平面,喉结滚了滚:“今儿个潮头慢,怕是要赶不上早市的鱼价了。”

老陈正弯腰整理渔网,闻言头也没抬,手指熟练地穿梭在网眼之间,将缠在一起的渔线解开:“急什么,咱打的是海货,不是赶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春妮和海德还在岸上晒昨天的渔获,晚点回去,正好让他们歇歇。”

自从上次怪潮惊魂之后,老海和老陈就再也没让两个孩子跟着上船。春妮和海德嘴上没说什么,却总在他们出海前,把干粮和水准备得妥妥当当,傍晚时分,也总守在滩涂边,踮着脚往海里望。

老海嘬了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他看着老陈手里的渔网,忽然叹了口气:“这海,真是越活越看不懂了。前阵子的怪潮,这阵子的雾,邪性得很。”

老陈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腰。他顺着老海的目光望向远处,眉头微微蹙起。晨雾里,好像有个黑影,静悄悄的,一动不动,像是嵌在雾里的一块礁石。

“你看那边。”老陈抬手,指了指那个方向,“那是个啥?”

老海顺着他指的方向眯眼望去,烟锅停在了嘴边。那黑影不大,却绝不是礁石——礁石不会有船帆的轮廓,更不会在潮丫子里,随着浪头轻轻晃悠。

“是艘船。”老海的声音沉了沉,“看着不大,像是艘小货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疑惑。这一片海域,平日里往来的都是渔船,偶尔有货船经过,也都是鸣着汽笛,浩浩荡荡的,哪有这样悄无声息,停在潮丫子里的?

潮丫子是黄海近岸处最凶险的地带,水流湍急,暗礁密布,船只要是陷进去,稍不注意,就会被暗流卷走,撞得粉身碎骨。那艘船停在那里,船身倾斜,船帆半落,看着像是已经陷进去了,动弹不得。

“怕是遇上麻烦了。”老陈喃喃道,“咱过去看看?”

老海没说话,只是盯着那艘船看了半晌。海风吹过,晨雾散了些,能隐约看到船身的颜色——不是本地渔船常用的木色,而是一种暗沉的灰。船舷上好像还刻着什么图案,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出海的人,谁还没个难处。”老海磕掉烟灰,将烟锅别在腰间,“去看看,能帮就帮一把。”

两人合力将船桨划入水里,渔船调转方向,朝着那艘陌生的船缓缓驶去。船桨搅动着海水,发出规律的声响,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越靠近,心里的疑惑就越重。那艘船的船身有明显的破损,船舷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生锈的铁板。船帆破了好几个洞,像筛子一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甲板上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只海鸟落在上面,啄食着不知从哪里来的残渣。

“不对劲。”老陈低声道,握着船桨的手紧了紧,“这船看着不像咱这边的。”

老海也察觉到了。这船的样式,和本地的渔船截然不同,船身窄而长,船头尖锐,看着更像是跑远海的船。而且,船舷上那些模糊的图案,越看越觉得陌生,不像是汉字,倒像是些歪歪扭扭的符号。

“莫不是外地来的商船,遇上了风浪?”老海猜测道,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渔船离那艘船越来越近,只剩下十几丈的距离。就在这时,老陈忽然低喝一声:“停!”

老海猛地回过神,手里的船桨停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他顺着老陈的目光望去,只见那艘陌生船的船舱门口,忽然闪过一个人影。那人影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动作鬼鬼祟祟的,很快又缩了回去。

“有人!”老海的声音沉了下来。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擦着渔船的船帮飞了过去,打在水里,溅起一团水花。

老海和老陈都是一惊,两人几乎是同时蹲下身,躲在船舷后面。

“妈的!是冷枪!”老海低骂一声,心脏“砰砰”直跳。他在黄海里闯了大半辈子,见过风浪,见过海盗,却没想到,会在这平静的晨雾里,遇上打冷枪的人。

又是几声枪响,子弹打在渔船的船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木屑纷飞。

船舱里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叫喊声,那声音尖利刺耳,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味道。老海和老陈听得真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是日本人!

两人年轻时,都听过不少关于日本人在黄海上横行霸道的事。那些人开着船,在海上抢渔获,打渔船,无恶不作。本地的渔民,提起他们,没有不咬牙切齿的。

“狗日的小鬼子!”老陈气得浑身发抖,握着船桨的手青筋暴起,“怪不得船停在潮丫子里,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害人!”

老海也是怒目圆睁,他死死地盯着那艘船,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原本还想着,出海的人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哪知道,遇上的竟是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又是一阵枪响,子弹密集地打过来。老海和老陈连忙推着船桨,想要调转船头离开。可潮丫子里的水流太急,渔船被冲得直晃,一时之间,竟难以掉头。

船舱里的日本人叫得更凶了,还夹杂着一些污言秽语。他们大概是以为老海和老陈不敢反抗,竟有两个人从船舱里钻了出来,手里端着枪,朝着渔船指指点点,脸上满是嚣张的神色。

“老陈,稳住!”老海低吼一声,他瞅准一个时机,猛地将船桨往水里一插,借着水流的力道,将渔船的船头硬生生转了过来。

“走!”

两人拼尽全力,划动着船桨。渔船像离弦的箭一样,朝着远处驶去。身后的枪声还在响,子弹却已经追不上他们了。

老海和老陈不敢回头,只是埋头划桨。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金灿灿的一片。可两人的心里,却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直到将那艘船远远地甩在身后,两人才敢停下船桨,喘了口气。

老陈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远处那艘越来越小的船,呸了一声:“这群畜生!活该陷在潮丫子里!”

老海也喘着粗气,他摸出腰间的烟锅,想要点上,手却抖得厉害。他看着那艘船,眼神里满是怒火:“要不是咱的船小,老子非得跟他们拼了!”

两人坐在船板上,沉默了半晌。海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幸好没让春妮和海德跟来。”老陈忽然开口,声音里满是后怕。

老海点了点头,心里也是一阵后怕。要是两个孩子在船上,刚才那种情况,后果不堪设想。

“这群小鬼子,肯定是在海上做了亏心事,船才会陷在潮丫子里。”老陈咬着牙说,“真是老天有眼!”

老海没说话,只是望着那艘船的方向,眉头紧锁。他总觉得,这群日本人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偶然。他们的船虽然陷在了潮丫子里,可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并没有慌乱,反而像是在等着什么。

“以后出海,得多加小心了。”老海缓缓说道,“说不定,这群狗东西还在附近转悠。”

老陈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远处的海岸线:“走吧,早点回去,别让春妮和海德担心。”

两人再次划动船桨,渔船朝着岸边驶去。阳光越来越烈,将海面照得一片通明。那艘陌生的船,渐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上。

老海和老陈都没有回头。他们知道,那艘船里装着的,是一群狼心狗肺的畜生,不值得他们多看一眼,更不值得他们伸出援手。

黄海的浪涛,依旧拍打着船板,像是在诉说着这片海的凶险,也像是在警告着每一个出海的人,有些东西,比风浪更可怕。

船靠岸的时候,春妮和海德正等在滩涂边。看到他们平安归来,两个孩子脸上的担忧瞬间散去,露出了笑容。

老海和老陈也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们没有告诉孩子们刚才发生的事,只是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轻声说:“走,回家,今儿个炖鱼汤喝。”

夕阳西下,将黄海的海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渔村里炊烟袅袅,孩子们的笑声回荡在海边。老海和老陈坐在院子里,看着春妮和海德忙碌的身影,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守好这片海,守好身边的人,绝不让那些豺狼,再踏进来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