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晓梅 著
黄海的秋晨,雾霭裹着咸涩的风,在海面上织出一层朦胧的纱。老海和老陈的渔船,正泊在一片隐蔽的潮沟里,船舷上的水痕还没干透,那是昨夜趁着落潮修补船底时留下的。春妮和海德蹲在船头,正用粗麻线缝补一张被礁石划破的渔网,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在他们专注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自从端掉那艘鬼子巡逻艇后,他们的船就成了黄海深处的 “幽灵船”,昼伏夜出,专挑那些鬼子补给船落单的时机下手。可老海和老陈心里清楚,单凭他们一艘船,终究是螳臂当车。那日火烧巡逻艇的火光,虽然解了心头之恨,却也让他们成了鬼子重点搜捕的目标。这些日子,海面上的鬼子船多了不少,汽笛声整日在海面上盘旋,搅得人心惶惶。
“今儿个的潮,怕是要比往日急些。” 老陈握着探水竹竿,往船外探了探,竹竿触底时传来沙沙的声响,“烂沙洋那边,这会儿该是沙眼最密的时候。”
老海正坐在船尾擦拭那支捡来的步枪,闻言抬了抬头,目光望向远处的海平面:“多盯着点,最近鬼子搜得紧,别大意。”
话音刚落,海德忽然站起身,指着西北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爷爷,爹,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薄雾深处,隐隐有两道影子在移动。一道是体型庞大的灰色大船,船头上的太阳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正是鬼子的炮艇;另一道,则是一艘窄小的舢板船,像一片被狂风追赶的叶子,正拼了命地朝着险滩群的方向逃窜。炮艇的船头劈开浪花,速度极快,眼看就要追上那艘小舢板。
“不好!” 老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小鬼子在追人!那舢板看着就不是打鱼的船,怕是要遭殃!”
老海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艘舢板。他看见舢板上站着两个人,穿着粗布衣裳,正奋力摇着橹,船尾的水花溅得老高。看那架势,分明是在逃命。
“这帮狗日的,见谁都追!” 老海猛地一拍船板,手里的步枪攥得咯咯响,“春妮,海德,把帆升起来!老陈,咱们把船往炮艇那边开!”
“爹!” 海德一愣,“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罗网又怎样?” 老海的眼睛里燃着怒火,“没看见那小舢板上的人快被追上了?咱不引开鬼子,他们今天就得喂鱼!”
老陈瞬间明白了老海的心思,他重重一点头,操起船舵:“对!咱这船小,灵活,烂沙洋就在旁边,怕他个球!”
春妮也反应过来,她和海德一起,手脚麻利地扯住帆绳。帆布被风一吹,立刻胀成了饱满的弧形,渔船像一头挣脱了束缚的海狼,朝着鬼子炮艇的方向冲了过去。
“弄出点动静来!” 老海大喊一声,抓起船舱里的铜锣,“哐哐哐” 地敲了起来。那铜锣声,在雾蒙蒙的海面上格外响亮,像一记记重锤,敲得人心头发颤。
春妮和海德也跟着大喊起来,声音穿透薄雾,直直地传向鬼子的炮艇。
果然,那艘正在追赶舢板的炮艇,听到这边的动静,立刻放慢了速度。甲板上的鬼子探出脑袋,朝着老海他们的渔船指指点点,一阵叽里呱啦的叫喊声传来。很快,炮艇的船头猛地一转,放弃了那艘近在咫尺的小舢板,朝着老海他们的渔船直冲过来。
“成了!” 老陈咧嘴一笑,眼角的皱纹里满是狠劲,“春妮,看好帆!海德,把绊网准备好!”
海面上,鬼子炮艇的汽笛声震耳欲聋,机枪口对准了他们的渔船,随时都可能开火。老海却毫不畏惧,依旧敲着铜锣,脸上的神情坚毅如铁。他看着那艘小舢板,借着炮艇转向的时机,像一条泥鳅似的,钻进了不远处的险滩群,瞬间消失在雾霭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撤!往烂沙洋走!” 老陈一声令下,猛地转动船舵。渔船立刻调转方向,朝着东边的烂沙洋驶去。
烂沙洋,是黄海近岸最凶险的一片海域。这里没有嶙峋的礁石,却藏着无数深浅不一的沙眼。那些沙眼,是海水经年累月冲刷而成的,浅处不过半尺,深处却能陷进整艘大船。更要命的是,这里的潮水变幻莫测,刚才还是能行船的水道,一转眼就可能变成裸露的滩涂。本地的渔民,若非万不得已,绝不敢踏足这片海域。
鬼子炮艇显然被彻底激怒了,甲板上的鬼子嗷嗷叫着,炮弹接二连三地朝着他们的渔船打过来。炮弹落在船边的海水里,炸起冲天的水柱,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地浇在众人身上,却没一个人退缩。
“狗日的,来追啊!” 老海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带着一丝挑衅。
炮艇的速度极快,眼看就要追上他们的渔船。老陈紧握着船舵,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海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潮汐的口诀。他手里的探水竹竿,一刻不停地往水里探着,竹竿触底的触感,成了他们唯一的导航。
“靠左!靠左!前面是硬沙埂!” 老陈突然大喊。
海德立刻松开左边的帆绳,渔船猛地往左一拐,擦着一道刚裸出水面的沙埂驶了过去。紧随其后的鬼子炮艇,根本来不及反应,船头重重地撞在沙埂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甲板上的鬼子一阵鬼哭狼嚎,炮艇的速度顿时慢了下来。可那些鬼子显然已经急红了眼,他们疯狂地转动船舵,试图绕过沙埂,继续追赶。
“就是现在!往沙眼群里钻!” 老陈的眼睛亮得吓人。
渔船像一条灵活的鱼,一头扎进了烂沙洋的深处。这里的海面,看起来风平浪静,底下却暗藏杀机。老陈操控着船舵,凭着几十年的经验,在沙眼之间的狭窄水道里穿梭。时而往左,时而往右,每一次转向,都险之又险。
鬼子炮艇紧追不舍,巨大的船身在狭窄的水道里显得格外笨拙。他们的驾驶员显然对这片海域一无所知,只能凭着肉眼追赶。很快,炮艇的船底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 它陷进了沙眼里。
“哈哈哈!陷住了!狗日的陷住了!” 海德激动地大喊起来。
只见那艘灰色的炮艇,船身猛地一歪,紧接着就停在了海面上,任凭发动机如何轰鸣,都动弹不得。潮水正在缓缓退去,炮艇的船底,正一点点地陷进松软的泥沙里,船舷离水面越来越近。甲板上的鬼子彻底慌了神,他们跑来跑去,有的朝着渔船开枪,有的则试图往水里跳,却被烂泥牢牢地吸住了脚。
老海停下敲锣的手,举起那支步枪,朝着甲板上的鬼子开了一枪。子弹擦着一个鬼子的肩膀飞过去,那鬼子惨叫一声,摔在了甲板上。
“狗日的,尝尝黄海的厉害!” 老海怒吼着,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春妮和海德也举起了鱼叉,朝着炮艇的方向挥舞着,脸上满是胜利的喜悦。
老陈却没有放松警惕,他操控着渔船,在离炮艇不远的地方盘旋着,直到看到炮艇的船身彻底陷进沙眼,动弹不得,这才松了口气。
“走,去看看那艘小舢板上的人。” 老陈说道。
渔船调转方向,朝着刚才那片险滩群驶去。没过多久,他们就看到了那艘小舢板,正泊在一处隐蔽的潮沟里,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正站在船头,朝着他们的方向张望。
靠近了才发现,这两个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一个高瘦,一个敦实,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眼神却格外明亮。看到老海他们的渔船驶过来,高瘦的那个年轻人,立刻朝着他们挥了挥手。
“多谢几位大哥大姐相救!” 高瘦的年轻人拱手说道,声音洪亮。
老海跳上舢板,上下打量着他们:“你们是干啥的?咋被小鬼子追成这样?”
高瘦的年轻人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鲜红的五角星。“我们是共产党员,是组织上派来的,专门来联系黄海的渔民,组建海上抗日队伍的。”
“共产党员?” 老海和老陈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惊讶。他们听过这个名字,知道是专门打鬼子的队伍,却没想到,今天竟然救了两个共产党员。
敦实的那个年轻人接着说道:“我们听说,黄海上有两位英雄,凭着一艘渔船,就端掉了鬼子的巡逻艇,特意来找你们的。没想到,刚上岸就被鬼子盯上了。”
老海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看着那枚鲜红的五角星,又想起了被鬼子烧成废墟的村子,想起了那些死在水沟里的乡亲,眼眶瞬间红了。
“组织上…… 组织上真的愿意收我们?” 老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当然愿意!” 高瘦的年轻人紧紧握住老陈的手,“你们都是好样的!凭着对鬼子的一腔仇恨,凭着对黄海的熟悉,一定能成为抗日的尖刀!”
春妮和海德也围了过来,看着那枚五角星,眼里满是向往。
太阳渐渐升高,薄雾散去,黄海的海面,波光粼粼。两艘船并排泊在潮沟里,海风拂过,带着一丝暖意。
高瘦的年轻人,名叫林峰,是党组织派来的联络员。他看着老海和老陈,郑重地说道:“现在,国难当头,匹夫有责。组织上希望你们能加入中国共产党,带领黄海的渔民,一起抗击日寇,保卫我们的家园!”
老海和老陈的心里,像是燃起了一团火。他们想起了死去的乡亲,想起了被践踏的土地,想起了这些日子在海上的浴血奋战。没有丝毫犹豫,两人挺直了脊梁。
“我愿意!” 老海的声音,铿锵有力。
“我也愿意!” 老陈紧紧地握着拳头。
林峰欣慰地点了点头,他从红布包里拿出两份入党申请书,递给老海和老陈。“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光荣的共产党员了。黄海的海上抗日队伍,就从你们这艘船开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老海和老陈接过入党申请书,手微微颤抖着。阳光洒在他们的脸上,也洒在那枚鲜红的五角星上,光芒耀眼。
春妮和海德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充满了激动。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这艘小小的渔船,不再只是一艘复仇之舟,更承载着一份沉甸甸的使命。
海风卷起浪花,拍打着船板,像是在为他们欢呼。远处,那艘陷在沙眼里的鬼子炮艇,早已成了一堆废铁。而黄海的深处,一艘小小的渔船,正扬起船帆,朝着远方驶去。船帆上,虽然打着补丁,却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耀眼。
星星之火,正在黄海的波涛里,缓缓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