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晓梅 著
黄海的深秋,海风卷着枯黄的芦苇叶,在滩涂上打着旋儿。望海埠的码头上,早已没了光复时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寂静。渔船整齐地泊在岸边,船帆低垂,像是被抽走了力气。码头上新盖的房屋,门窗紧闭,偶尔有几声狗吠,也很快被海风吞没。
抗战胜利的喜悦,还没在乡亲们的脸上焐热,新的阴云就笼罩了这片土地。国民党的部队开进了沿海城镇,他们打着 “接收” 的旗号,却干着和鬼子一样的勾当 —— 抓壮丁,抢粮食,搜捕共产党员和游击队员。望海埠的街头,突然多了许多穿黄皮的国民党兵,他们端着枪,横冲直撞,眼里满是凶光。
老海和老陈的眉头,自从国民党兵进城的那天起,就没舒展过。他们把海上医院和海上印刷厂的设备,悄悄搬回了潮汊深处的芦苇荡里,队员们也都换上了渔民的衣裳,平日里打鱼晒网,尽量不惹眼。林峰则更忙,他白天躲在船舱里,整理党的文件,夜里就悄悄上岸,联络那些分散的党员,叮嘱大家提高警惕。
“这帮家伙,比小鬼子还难缠。” 老陈蹲在船头,手里搓着渔网,声音压得极低,“小鬼子是明着坏,他们是暗地里阴。”
老海叼着烟锅,望着远处海面上来回游弋的国民党巡逻艇,眼里满是怒火:“抗战的时候,他们躲在大后方吃香的喝辣的,现在胜利了,倒跑出来摘桃子!还敢抓咱的人,真是忘了祖宗姓啥!”
春妮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鱼汤走过来,往两人身边一放,轻声道:“林峰同志昨夜又没睡,你们劝劝他,别太熬了。这阵子风声紧,还是小心点好。”
老海叹了口气,拍了拍春妮的肩膀:“知道了。这孩子,就是犟,心里装着太多事。”
话音刚落,海德就从芦苇荡里钻了出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喊道:“队长!不好了!望海埠出事了!国民党兵把码头围了,说要抓共产党员!”
老海和老陈猛地站起身,心里 “咯噔” 一下。林峰今早天不亮就上岸了,说是要去联络东灶港的一个地下党员,现在还没回来。
“走!去看看!” 老海一把抄起船板上的渔刀,老陈也抓起身边的探水竹竿,两人对视一眼,眼里满是焦急。
他们划着小舢板,贴着芦苇荡的边缘,悄悄靠近望海埠的码头。远远地,就看到码头上围了黑压压的一群国民党兵,刺刀闪着寒光。码头中央的空地上,架着几挺机枪,旁边还摆着老虎凳、辣椒水,一看就是要动刑的架势。
人群的最前面,被绑在一根木桩上的,正是林峰。
他的衣裳被撕得破烂不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淌着血,却依旧挺着胸膛,眼神像淬了火的钢针,死死地盯着面前一个肥头大耳的国民党军官。
“说!黄海的共产党员都藏在哪里?海上游击队的据点在哪里?” 肥头大耳的军官,手里攥着一根皮鞭,恶狠狠地抽在林峰身上,“不说?老子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林峰咬着牙,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道:“你们这些卖国求荣的败类!抗战的时候缩头乌龟,现在欺负老百姓,算什么本事!”
“反了!反了!” 军官被骂得满脸通红,挥手喊道,“上重刑!我看他硬还是我的刑具硬!”
几个国民党兵立刻扑了上来,把林峰按在老虎凳上,往他腿下垫砖头。一块,两块,三块…… 林峰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脸色越来越白,却始终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嘴里不停地骂着:“国民党反动派!你们不得好死!”
老海和老陈躲在芦苇荡里,看得睚眦欲裂。老海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嵌进了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他想冲出去,却被老陈死死地拉住。
“不能去!” 老陈的声音沙哑,眼里也满是泪水,“他们人多,有机枪!你去了,不仅救不出林峰,还得把大家都搭进去!”
“那怎么办?看着他被活活打死吗?” 老海红着眼睛,嘶吼道。
就在这时,林峰突然抬起头,朝着芦苇荡的方向望了一眼。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芦苇,正好和老海的目光撞在一起。林峰的嘴角,突然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容,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天空大喊:“中国共产党万岁!打倒国民党反动派!”
“开枪!给我开枪!” 肥头大耳的军官彻底疯了,歇斯底里地喊道。
“砰!砰!砰!”
几声枪响,划破了寂静的海面。林峰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缓缓地垂了下去,鲜血染红了他脚下的土地,也染红了老海和老陈的眼睛。
老海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差点栽进水里。老陈死死地抱住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走!快回去!” 老陈咬着牙,拖着老海,调转船头,朝着芦苇荡深处驶去。身后的枪声,还在响着,像是一把把尖刀,刺在两人的心上。
回到潮汊据点,老海把自己关在船舱里,一天一夜没出来。队员们都默默地站在船舱外,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呜咽声,在海风里飘荡。春妮红着眼睛,给大家熬了姜汤,却没人喝得下。海德攥着拳头,一遍遍地磨着鱼叉,眼里满是复仇的火焰。
第二天清晨,老海终于走出了船舱。他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他看着围在身边的队员们,看着那些年轻而悲愤的脸庞,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兄弟们,姐妹们,林峰同志牺牲了。但他的血,不会白流!国民党反动派想赶尽杀绝,咱偏不让他们得逞!”
老陈也走了过来,他举起手里的探水竹竿,大声道:“望海埠不能待了,咱们回大海去!黄海的潮沟,黄海的暗滩,都是咱的藏身之处!只要咱还有一口气,就和他们斗到底!”
队员们纷纷举起手里的鱼叉、渔刀,齐声喊道:“和他们斗到底!”
春妮擦干眼泪,转身走进船舱,把海上医院的药品和器械,一件件搬上渔船。印刷厂的队员们,也把印刷机拆了,藏进船底的夹层里。他们知道,这一次,又要开始漂泊的日子了,但他们不怕。黄海是他们的家,每一道潮沟,每一片暗滩,都藏着他们的希望。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几十艘渔船,悄悄地驶出了潮汊,朝着黄海的深处驶去。船帆被夜风鼓得满满的,像一只只展翅的雄鹰。
老海站在船头,手里握着林峰留下的那本《黄海抗日游击队纪事》。书页上,还留着林峰的血迹。他望着茫茫的大海,望着远处望海埠的灯火,心里暗暗发誓:“林峰同志,你放心。这笔血债,咱迟早要讨回来!”
老陈站在船尾,操控着船舵。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海面的每一处暗滩。他知道,国民党的巡逻艇,很快就会追上来,但他不怕。黄海的每一寸水,都在他的心里。
春妮和海德,站在船舱的门口,望着漆黑的海面。他们的手里,紧紧地握着红五星的旗帜。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抗争、关于信仰的故事。
渔船越驶越远,望海埠的灯火,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大海的波涛,汹涌起伏,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烽烟再起,英雄无名。但黄海的碧波深处,永远藏着一群不屈的灵魂。他们像礁石一样,任凭风吹浪打,始终屹立不倒。他们等待着,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把红旗,重新插在望海埠的码头上。
夜色深沉,黄海的浪涛,拍打着船板,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响,像是一首悲歌,又像是一首战歌,在茫茫的大海上,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