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忠骨》——第十四章 碧血荒野埋忠骨

桑晓梅 著

黄海的初冬,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海风裹着碎冰碴子,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老海和老陈带着队伍藏在烂沙洋深处的一片芦苇荡里,船篷上结着薄薄的霜花,队员们裹着破旧的棉袄,一个个脸色凝重得像眼前的海面。

林峰牺牲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这些日子,国民党的巡逻艇像疯狗一样,在黄海的海面上乱窜,搜捕着每一艘可疑的渔船。望海埠周边的几个渔村,也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但凡和游击队沾点边的乡亲,不是被抓就是被逼得背井离乡。

这天清晨,海德划着小舢板,从望海埠方向悄悄摸了回来。他的脸冻得青紫,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一上船,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队长……陈叔……出大事了……张英同志……被抓了!”

“什么?”老海猛地从船板上站起来,手里的烟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张英?她不是在镇上的小学当教员吗?怎么会被发现?”

张英是林峰的未婚妻,也是一名地下党员。自从林峰带着队伍上了海,她就留在望海埠的小学里,一边教书,一边负责和根据地联络,那台小小的发报机,就藏在她宿舍的墙缝里。平日里,她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温温柔柔的样子,谁也想不到,这个文弱的女教员,竟是传递情报的关键人物。

“是发报的时候被盯上的!”海德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听说国民党的特务早就怀疑她了,昨晚她给根据地发报,信号被截获了。特务带着兵,把小学围得水泄不通,她想毁了电报稿,没来得及……”

老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一把揪住海德的衣领,声音颤抖:“人呢?现在人在哪里?”

“被关在望海埠的镇公所里!”海德哭道,“那些狗娘养的,说她是‘共党女匪’,要她招出根据地的联络点,还有咱们的藏身之处!张英同志咬紧牙关,一个字都没说!”

老海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直咧嘴。他想起林峰牺牲前,望着芦苇荡的那一眼,想起林峰曾说过,等革命胜利了,就和张英在海边盖一间小屋,守着这片海过一辈子。可现在,林峰走了,张英又落进了魔窟。

“救人!必须救人!”老海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张英是林峰的未婚妻,是咱的同志!就算豁出性命,也要把她救出来!”

老陈也红了眼,他立刻召集队员,连夜制定营救计划。队员们群情激愤,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冲进望海埠,把那些国民党特务撕成碎片。老海和老陈商量着,让队员们分成三路:一路由老海带领,从镇公所后面的烂泥巷摸进去;一路由老陈带领,在镇外的路口接应;还有一路,让春妮带着几个妇女,在镇口的杂货铺放风,一旦有动静,就敲锣为号。

夜色如墨,老海带着二十名精干队员,划着小舢板,悄悄靠了岸。烂泥巷里积着厚厚的淤泥,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队员们屏住呼吸,手里紧握着渔刀和土炸弹,朝着镇公所的方向摸去。

镇公所的院墙很高,墙头上架着铁丝网,门口守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国民党兵。老海给身边的队员使了个眼色,两个队员立刻猫着腰,绕到哨兵的身后,猛地捂住他们的嘴,渔刀轻轻一抹,两个哨兵便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队员们撬开后门的锁,鱼贯而入。镇公所里静悄悄的,只有几间屋子亮着灯。老海顺着灯光摸过去,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到张英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她的蓝布褂子被撕得破烂不堪,脸上满是血污,嘴角却依旧抿得紧紧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畏惧。

而在她对面,那个肥头大耳的国民党军官,正坐在一张八仙桌前喝酒。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瓶烧酒,军官手里端着酒杯,眯着眼睛,看着被绑着的张英,语气阴恻恻的:“张教员,你还是识相点好。只要你说出共党的联络点,说出游击队的藏身之处,老子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张英抬起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正好吐在军官的脸上:“做梦!你们这些刽子手,杀了林峰,还想从我嘴里套话?休想!”

军官被激怒了,他猛地站起身,狠狠一巴掌扇在张英的脸上,打得她嘴角的血又流了下来:“臭娘们!给脸不要脸!老子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老海看得睚眦欲裂,正要带人冲进去,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心里咯噔一下,不好,中埋伏了!

果然,镇公所的大门被猛地推开,黑压压的国民党兵涌了进来,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老海他们。那个肥头大耳的军官哈哈大笑起来:“就知道你们这些共党会来救人!老子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

“撤!快撤!”老海大喊一声,队员们立刻扔出几颗土炸弹。爆炸声响起,浓烟滚滚,老海趁机带着队员们往外冲。可国民党的火力太猛,子弹像雨点一样射过来,几个队员当场就倒在了血泊里。

老陈在镇外听到枪声,立刻带人冲过来接应。双方在烂泥巷里展开了激烈的枪战,子弹打在泥墙上,溅起一片片泥花。老海看着身边的队员一个个倒下,心如刀绞,却又无可奈何。眼看国民党的援兵越来越多,老陈咬着牙,拉着老海:“队长!不能再硬拼了!再拼下去,全队都得交代在这里!撤!”

老海望着镇公所的方向,听着里面传来张英的怒骂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知道,这次营救失败了,张英同志,怕是凶多吉少了。

队员们且战且退,好不容易才冲出了望海埠,划着小舢板,朝着大海的方向逃去。身后的枪声,久久不息。

第二天一早,望海埠的街头就贴满了告示,说“共党女匪”张英拒不投降,已被“处决示众”。更让人发指的是,那个肥头大耳的军官,竟在镇公所的院子里摆了酒席,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刽子手对张英用刑。

据逃出来的乡亲说,张英被绑在柱子上,刽子手拿着锋利的尖刀,先是割掉了她的乳房。张英疼得浑身发抖,却始终没有喊一声求饶,只是一遍遍地骂着“国民党反动派”。刽子手又一刀一刀地剐着她的皮肉,那场面,惨不忍睹。那个军官,则坐在一旁,端着酒杯,笑得像个魔鬼。

最后,张英被活活凌迟而死,她的尸体被刽子手肢解成几块,扔到了镇外的荒野里,喂了野狗。

消息传到芦苇荡里,队员们哭得撕心裂肺。老海抱着头,蹲在船板上,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声。春妮哭得晕了过去,海德攥着鱼叉,朝着望海埠的方向,狠狠地砸在船板上,船板被砸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镇外的荒野上,野狗的叫声此起彼伏。一个拾荒的老妇人,听说了张英的遭遇,连夜揣着一把镰刀,摸黑赶到了荒野。她看到那些野狗,正围着张英的碎尸撕咬,气得浑身发抖。她挥舞着镰刀,把野狗一只只赶走,那些野狗龇着牙,对着她狂吠,却不敢上前。

老妇人跪在地上,用颤抖的手,把张英散落的肢体一块块捡起来。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蓝布,小心翼翼地把碎尸包好,又在荒野里找了一处向阳的草地,用手刨了一个坑,把张英的遗体轻轻放了进去。

她没有墓碑,没有花圈,只有一抔黄土,掩住了她年轻的身躯。老妇人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嘴里喃喃道:“闺女啊,你是个好闺女。老天爷会开眼的,那些杀你的畜生,早晚遭报应!”

海风呜咽,像是在为这个不屈的姑娘送行。荒野上的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又倔强地挺立着,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信仰和牺牲的故事。

芦苇荡里,老海缓缓站起身。他的眼神,比寒冬的海水还要冰冷。他望着望海埠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道:“兄弟们,记着这笔血债!等解放军打回来的那天,咱要让这些狗娘养的,血债血偿!”

队员们纷纷站起身,举起手里的武器,声音响彻了整个芦苇荡:“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铅灰色的云层依旧压在海面上,可在队员们的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燃烧。这团火,是张英的血点燃的,是林峰的血点燃的,是无数革命先烈的血点燃的。它照亮了茫茫的黄海,也照亮了通往胜利的道路。

海浪拍打着船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首悲歌,又像是一首战歌,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