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晓梅 著
天边的鱼肚白,漫过高沙镇的海堤时,带着一股子咸涩的凉意。老海和老陈带着民兵,押着被铐住的特务 “麻雀”,脚步匆匆地往镇公所赶。荒草地里的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裤腿上沾着的草屑子,随着脚步簌簌掉落。佘婆被两个年轻民兵搀扶着,走在队伍中间,她胸口的疼痛还没消,却挺直了腰杆,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释然,又藏着几分怅惘。
镇公所里,早就聚满了人。县里派来的工作组同志,连夜赶了过来,正坐在桌前,翻看从 “麻雀” 身上搜出来的密码本和电报底稿。昏暗的煤油灯,把人影拉得长长的,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幅凝重的剪影画。
“麻雀” 被按在凳子上,低垂着头,脸上没了往日的嚣张,只剩下一片死灰。工作组的同志,姓赵,是个面色刚毅的年轻人,他敲了敲桌上的电报底稿,沉声问道:“说,李济世被你们劫持到哪里去了?接应的船,什么时候到?”
“麻雀” 咬着牙,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知道。船早就走了,往台湾方向去了。”
赵同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又问:“船上还有多少你们的人?李济世现在情况怎么样?”
“麻雀” 冷笑一声,却不再说话。任凭赵同志怎么问,他都闭紧了嘴巴,像一块硬石头。
老海站在一旁,看着桌上那张李济世的照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照片上的李济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面带微笑,眼神温和。他想起李济世给渔民们看病的样子,想起他捻着银针轻声细语的模样,想起花学慧在海堤上一声声的呼喊,胸口就一阵阵发紧。
“必须立刻组织营救!” 赵同志猛地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李大夫是高沙镇的恩人,是革命的同志,我们不能让他落在特务手里!”
营救的命令,连夜传了下去。高沙镇的渔民们,自发地组织起来,纷纷划着自家的渔船,加入了营救队伍。让所有人意外的是,镇外的码头上,还停着三艘挂着韩国国旗的渔船。船上的渔民,都是些高鼻梁、深眼窝的汉子,他们操着不太流利的中文,找到赵同志,说他们是韩国的渔民,常年在这片海域打鱼,听说了李济世的事,愿意帮忙营救。
“我们和中国渔民,是好朋友。” 为首的韩国渔民,名叫金正南,他拍着胸脯说,“特务是全人类的敌人,我们愿意出一份力。”
赵同志又惊又喜。他没想到,会有韩国友人主动伸出援手。他紧紧握住金正南的手,连声道谢。
天一亮,营救船队就出发了。几十艘渔船,浩浩荡荡地朝着台湾方向驶去。老海和老陈,也登上了船。他们站在船头,望着茫茫无际的黄海,心里充满了期盼。海风呼啸,海浪翻滚,船身剧烈地颠簸着,溅起的浪花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可他们却浑然不觉。
金正南和他的同伴们,站在另一艘船上,熟练地操控着船舵。他们对这片海域的洋流和暗礁,了如指掌,主动担当起了向导的角色。金正南告诉老海,他们的祖辈,曾在抗日战争时期,和中国的游击队并肩作战过,对抗日本侵略者。“我们和中国,是并肩作战的兄弟。” 金正南的眼神,格外真诚。
老海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看着那些韩国渔民黝黑的脸庞,看着他们迎着风浪毫不退缩的样子,知道他们是真心实意地想帮忙。
营救船队,在海上航行了三天三夜。他们根据 “麻雀” 的口供,一路追踪,却始终没有发现特务船只的踪影。金正南站在桅杆上,举着望远镜,望穿了秋水,也只看到一片茫茫的大海。
第四天清晨,海面上突然刮起了狂风。乌云密布,海浪像一座座小山,朝着船队压了过来。船身摇晃得更加厉害,不少年轻的渔民,都晕船吐了起来。金正南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对赵同志大喊:“赵同志,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是黑风口,洋流复杂,风浪太大,船会被掀翻的!”
赵同志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又看了看身边疲惫不堪的营救队员,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金正南说得对。再往前走,不仅救不出李济世,还会让更多的人陷入危险。
“返航。” 赵同志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这个命令,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渔船调转船头,朝着高沙镇的方向驶去。海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苦涩的味道。老海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台湾方向,眼眶湿润了。他知道,这一返航,李济世怕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回到高沙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花学慧依旧站在海堤上,望着大海的方向,嘴里念叨着李济世的名字。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却依旧执拗。佘婆拄着拐杖,走到花学慧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个苦命的女人,站在海堤上,望着茫茫的大海,久久没有说话。
赵同志,把金正南和他的韩国同伴们,郑重地交给了上级组织。组织对韩国友人的仗义相助,表示了衷心的感谢,还为他们举办了欢送会。金正南临走前,紧紧握住老海的手,说:“老海同志,以后要是有需要,我们韩国渔民,还会来帮忙。”
老海点了点头,目送着韩国渔船,消失在海平线的尽头。
营救失败的消息,像一块乌云,笼罩在高沙镇的上空。乡亲们的脸上,都布满了愁云。海上医院的院子里,冷冷清清,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生机。投诚的兵们,也都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
老海看着眼前这片萧条的景象,心里暗暗发誓,不能就这么消沉下去。李济世大夫,是为了高沙镇的乡亲们,才被特务劫持的。他们不能让李大夫的心血,白白浪费。他们要把高沙镇建设好,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加繁荣,更加安宁。
这天晚上,老海找到了老陈。两人坐在海货铺子的门槛上,抽着旱烟,聊了整整一夜。
“老陈,” 老海磕了磕烟锅子,沉声说道,“特务被抓了,李大夫虽然没找回来,但日子还得继续过。我们不能让高沙镇,就这么垮下去。”
老陈点了点头,深以为然:“老海,你说的对。我们得干点实事,让乡亲们,重新振作起来。”
“我想,成立一个合助组。” 老海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合助组,就是大家齐心协力,互相帮助。我们一起修复海堤,开垦荒地,把海上医院重新建起来,再办一个学堂,让孩子们都能读书识字。”
老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拍了拍大腿,兴奋地说:“好主意!老海,我跟你干!”
第二天一早,老海和老陈,就把成立合助组的想法,告诉了乡亲们。没想到,一呼百应。投诚的兵们,主动站出来,说要帮忙修复海堤;渔民们,愿意拿出自家的渔网,帮忙打捞海货,补贴家用;佘婆也拄着拐杖,来到合助组的报名点,说要帮忙缝补衣服。
合助组的牌子,挂在了镇公所的门口。牌子是用一块老槐树的木头做的,上面的字,是老陈用木炭写的,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精气神。
老海被推选为合助组的组长,老陈为副组长。两人带着乡亲们,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投诚的兵们,有的会砌墙,有的会修路,他们带着年轻的渔民,扛着锄头,挑着担子,把被风浪冲垮的海堤,一点点修复好;渔民们,每天出海打鱼,把打回来的鱼,分一部分给孤寡老人和困难户;佘婆和几个妇女,坐在院子里,缝补着破旧的衣服,嘴里哼着革命的歌谣。
高沙镇的日子,渐渐恢复了生机。海上医院的院子里,重新响起了欢声笑语。虽然没有了李济世大夫,但投诚的兵们,跟着李济世学过一些粗浅的医术,他们轮流给乡亲们看病,也能解一些燃眉之急。
这天,合助组的院子里,来了两个年轻人。一个是春妮,一个是海德。春妮是老海的邻居,一个活泼开朗的姑娘,梳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海德是投诚兵的儿子,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机灵劲。
两人走到老海面前,挺直了腰杆,郑重地说:“海叔,我们要参军!”
老海愣了愣,看着眼前这两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了张英烈士,想起了佘婆的儿子,想起了那些为了革命,献出生命的年轻人。
“为什么要参军?” 老海笑着问道。
春妮的眼神,格外坚定:“海叔,特务太坏了,他们劫持了李大夫,破坏我们的家园。我要参军,保卫祖国,不让特务再欺负我们!”
海德也跟着说:“我要像张英叔叔一样,做一个革命烈士,为国家,为人民,贡献自己的力量!”
老海看着他们,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两个年轻人,是高沙镇的希望,是祖国的未来。
参军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高沙镇。乡亲们都来送行。佘婆拄着拐杖,走到春妮和海德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里面包着一块怀表 —— 那是张英烈士的怀表,后来被工作组的同志找了回来,还给了佘婆。
“拿着。” 佘婆把怀表,塞到春妮的手里,“带着它,去参军。记住,要保卫好我们的家园,保卫好我们的祖国。”
春妮和海德,郑重地接过怀表,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他们对着老海,对着老陈,对着佘婆,对着所有的乡亲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们一定会的!”
夕阳西下,染红了高沙镇的海堤。春妮和海德,背着行囊,踏上了参军的路。他们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越走越远,却越来越挺拔。
老海和老陈,站在海堤上,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海风吹过,带着一股子清新的味道。远处的大海,波光粼粼,像是铺满了金子。
佘婆站在他们身边,手里攥着一根柳树枝 —— 那是从张英烈士的坟上折下来的。她望着大海的方向,轻声念叨着:“李大夫,你放心吧。高沙镇的乡亲们,会好好的。我们会把家园建设得越来越好。”
潮起潮落,岁月流转。高沙镇的合助组,越来越壮大。海堤修好了,荒地开垦出来了,学堂也办起来了。孩子们的读书声,回荡在高沙镇的上空,清脆而响亮。
李济世依旧没有消息。但乡亲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他们相信,总有一天,李大夫会回来的。
而高沙镇的人们,也会像这片黄海一样,无论经历多少风雨,都永远向前,永不停歇。因为他们知道,只有把家园建设得更加美好,才是对李济世大夫,对所有革命先烈,最好的告慰。
夜色渐浓,高沙镇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灯火映在海面上,像是一颗颗星星,照亮了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