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忠骨》——第二十二章 药草凝丹心 战地铸精诚

桑晓梅 著

春妮和海德的身影,融进暮色里的时候,战地医院的矿洞口,正飘着一缕微弱的炊烟。风裹着硝烟的味道,卷着矿洞深处传来的低低呻吟,扑在春妮的脸上,让她后背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矿洞里的光线,比走的时候更暗了。煤油灯的灯芯,捻得只剩一丝,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洞中央的几块木板 —— 那是临时的手术台。几个卫生员,正低着头,借着微光,小心翼翼地拆着伤员绷带上的脓血。她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手指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消毒水里,泛着不正常的惨白。看到春妮回来,她们的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涌上来一股难以言说的激动。

春妮姐!你怎么回来了?” 一个叫小英子的年轻卫生员,丢下手里的镊子,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还以为…… 还以为你跟着火车回祖国了。”

春妮拍了拍小英子的肩膀,目光扫过矿洞里的景象,心,猛地揪紧了。几天不见,矿洞里的伤员,又多了不少。担架从洞口一直摆到洞的深处,有的伤员,疼得实在受不了,就咬着牙,发出压抑的哼唧声;有的,发着高烧,嘴唇干裂,嘴里胡话连篇,喊着 “娘”,喊着 “冲啊”;还有的,睁着眼睛,望着洞顶的岩石,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最让春妮心疼的,是那些摆在角落里的重伤员。他们大多是断了胳膊腿,或者被炮弹炸伤了胸腹,因为缺少青霉素,伤口发炎化脓,浑身滚烫,脸色青黑。护士长红着眼圈,走到春妮身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春妮,你不该回来的。这里…… 这里的药,快见底了。绷带也不够用了,只能洗了又洗,煮了又煮,有的都烂成布条子了。”

春妮的目光,落在墙角的医药箱上。箱子敞着口,里面躺着几支快空了的青霉素,几卷发黄的绷带,还有一小瓶碘酒。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她想起夏友丽,想起那个笑着说要去看高沙镇大海的姑娘,想起她最后靠在自己肩膀上,慢慢失去温度的样子,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转头看向海德:“海德,你去附近的山里看看,有没有能止血消炎的草药。我记得小时候,佘婆婆教过我,车前草能止血,蒲公英能消炎,还有一种叫‘血见愁’的草,治外伤很管用。”

海德点了点头,二话不说,抓起墙角的镰刀,就冲进了暮色里。他知道,春妮这是在想办法,在这弹尽粮绝的地方,只有靠山,靠这片土地,才能救更多的人。

春妮转过身,对着矿洞里的卫生员们,大声说道:“同志们,我们的药不多了,绷带也不多了。但是,我们不能放弃!伤员们在前线流血牺牲,我们在后方,就要守住他们的命!从今天起,绷带洗干净煮透了,重复用!没有青霉素,我们就用草药代替!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卫生员们的声音,虽然疲惫,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在这片硝烟弥漫的土地上,她们都是十七八岁的姑娘,本该是在父母身边撒娇的年纪,却扛起了救死扶伤的重担。她们知道,她们的肩上,扛着的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是一个个家庭的希望。

春妮立刻开始行动。她让小英子带着两个卫生员,负责清洗绷带。矿洞外的小溪水,冰冷刺骨,小英子她们的手,泡在水里,很快就冻得通红,麻木得不听使唤。可她们没有一个人叫苦,只是咬着牙,把沾着脓血的绷带,一遍遍搓洗干净,然后放在火上煮。滚烫的水汽,熏得她们睁不开眼,她们就眯着眼睛,盯着锅里的绷带,生怕煮得不熟,滋生细菌。

春妮则带着剩下的卫生员,整理伤员的情况。她一个个地查看伤口,记录下每个伤员的症状:三连的王班长,右腿被炸伤,伤口发炎,高烧不退;通信连的小李,被炮弹烧伤了半边脸,疼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还有一个叫柱子的小战士,才十六岁,肚子上挨了一枪,肠子都露出来了,靠着仅有的一点消炎药,硬撑着一口气。

春妮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走到王班长的担架旁,蹲下身,轻轻掀开盖在他腿上的破布。伤口已经化脓了,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王班长睁开眼,看到春妮,虚弱地笑了笑:“春妮同志,你…… 你怎么没回去?”

我回来陪你们。” 春妮的声音,放得很轻,“王班长,你放心,我们会治好你的。”

王班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别白费力气了。我的腿,我知道。把药留给那些能上战场的同志吧。我…… 我这条腿,就算治好了,也不能打仗了。”

胡说!” 春妮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就算不能打仗了,你也能回家,能看到你的爹娘,能看到祖国的和平!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说着,她站起身,快步走到矿洞口。海德已经回来了,背上背着一大捆草药,手里还提着几只野兔子。他的脸上,划了好几道口子,是被山里的荆棘划破的,却笑得一脸灿烂:“春妮姐,你看!我找到了好多车前草、蒲公英,还有你说的那个‘血见愁’!山里的老乡说,这些草,治外伤最管用了!”

春妮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连忙接过草药,和卫生员们一起,把草药洗净,捣碎,挤出墨绿色的汁液,装进一个个干净的小瓶子里。然后,她拿起一根棉签,蘸着草药汁,轻轻地涂在王班长的伤口上。

草药汁碰到伤口的瞬间,王班长疼得浑身一颤,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咬着牙,死死地攥着拳头,一声不吭。春妮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难受得厉害,动作却更加轻柔了:“王班长,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一瓶草药汁涂完,王班长的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他看着春妮,眼里满是感激:“春妮同志,谢谢你。”

春妮摇了摇头,又走向下一个伤员。她用草药汁,给小李涂抹烧伤的脸;用捣碎的车前草,敷在柱子的伤口上。卫生员们也学着春妮的样子,给伤员们处理伤口。矿洞里,不再是只有呻吟和压抑,而是多了一丝生机,一丝希望。

夜色,越来越浓了。敌机的轰鸣声,偶尔从头顶掠过,却不敢轻易低飞 —— 志愿军的高射炮,可不是吃素的。矿洞里,煤油灯的光,亮了一些。春妮和卫生员们,忙了整整一夜,终于把所有伤员的伤口,都处理了一遍。

天快亮的时候,春妮才拖着疲惫的身体,靠在墙角,眯了一会儿。她的后背,疼得厉害,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子在割。可她不敢睡熟,生怕错过什么。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看到了夏友丽,看到夏友丽笑着对她说:“春妮,你真棒。” 她又好像看到了高沙镇的海,看到老海叔和老陈叔,站在海堤上,朝着她挥手。

春妮姐!春妮姐!”

小英子的呼喊声,把春妮从梦里惊醒。她睁开眼,看到小英子一脸兴奋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春妮姐!师长派人送来的!说祖国的补给,很快就到了!还有,还有一批朝鲜的老乡,要来帮我们!”

春妮接过纸条,颤抖着打开。纸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却透着一股力量:“同志们,坚持住!祖国和人民,永远是你们的后盾!胜利,就在眼前!”

春妮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这些日子的委屈,疲惫,恐惧,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泪水。卫生员们围过来,抱着她,一起哭,一起笑。矿洞里的伤员们,听到了消息,也都露出了笑容。有的伤员,甚至挣扎着坐起来,朝着祖国的方向,敬了一个军礼。

没过多久,矿洞外传来了脚步声。一群朝鲜老乡,背着粮食和草药,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阿妈妮,她看到春妮,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春妮的脸,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孩子,辛苦了。我们,一起,打敌人。”

春妮握着阿妈妮的手,点了点头。阳光,透过矿洞的缝隙,照了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海德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烤得香喷喷的野兔子腿,递到春妮面前:“春妮姐,吃点东西吧。你都快两天没吃东西了。”

春妮接过兔子腿,咬了一口,满嘴的肉香。她看着矿洞里的人,看着伤员们脸上的笑容,看着卫生员们眼里的光,看着朝鲜阿妈妮慈祥的脸,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她知道,这场战争,很艰难。她知道,她们可能还要面对更多的困难,更多的牺牲。可她更知道,她们不是孤军奋战。她们的身后,有祖国,有人民,有千千万万的同胞。

春妮站起身,走到矿洞口,朝着前线的方向望去。远处的炮火,还在轰鸣,可那声音,在她听来,已经不再是恐惧的象征,而是冲锋的号角。

她握紧了手里的怀表 —— 那是张英烈士的怀表,是佘婆婆赠予她的怀表。冰冷的金属外壳,此刻,却烫得她心窝发颤。

她对着远方,轻声说道:“夏友丽,你看到了吗?我们会赢的。等战争结束了,我一定带你去看高沙镇的海。”

风,从矿洞口吹进来,带着一丝青草的味道。春妮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她的身影,站在晨光里,挺拔而坚定,像一株迎着风雨生长的向日葵,永远朝着太阳的方向。

矿洞里,传来了伤员们的歌声。那歌声,沙哑,却嘹亮,在山谷里回荡着,经久不息。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