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晓梅 著
上甘岭的风,是带着火的。炮弹炸开的热浪,卷着焦黑的泥土和弹片,扑在人的脸上,烫得人睁不开眼。光秃秃的山梁上,看不到一丝绿色,只有密密麻麻的弹坑,像一张张咧开的嘴,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战役的惨烈。海德猫着腰,跟着部队,钻进了一个狭窄的坑道。
坑道里,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硝烟味、血腥味、汗臭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昏黄的马灯光线,勉强照亮了坑道里的景象:幸存的战士们,一个个衣衫褴褛,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个人的眼里,都布满了血丝,却透着一股不屈的狠劲。
海德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步枪。他的军装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又被炮火烤干,结了一层硬硬的盐壳。他是主动申请调到上甘岭前线的。春妮回到战地医院后,他看着那些伤员痛苦的模样,看着春妮没日没夜地忙碌,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烧着一样。他给老海和老陈写了一封信,说自己要去最前线,要去打跑美国鬼子,要守住祖国的大门。
“新来的同志,过来这边!”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坑道深处传来。
海德循着声音望去,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战士,正靠在岩壁上,给一个伤员包扎伤口。那战士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显得格外狰狞。海德走过去,敬了一个军礼:“报告!通讯员海德,前来报到!”
那战士抬起头,看了海德一眼,点了点头,指了指身边的空位:“坐吧。我是班长赵海。”
海德坐下,才发现赵海的右腿,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外面,还渗着暗红色的血。他刚想开口问,就听到坑道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呼啸声 —— 是敌人的炮弹又打过来了。
“卧倒!” 赵海大喊一声,一把将海德按在地上。
炮弹在坑道入口处炸开,震耳欲聋的巨响,让整个坑道都剧烈地摇晃起来。碎石和泥土,像雨点一样往下掉,砸在人的头上、肩上,生疼。海德紧紧地抱着头,感觉自己的耳膜都要被震破了。过了好一会儿,炮火声才渐渐平息。
赵海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骂了一句:“狗娘养的美国鬼子,没完没了了!”
海德也爬起来,看着坑道入口处被堵上的碎石,心里一阵后怕。他看着赵海,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忍不住问道:“赵班长,你…… 你老家是哪里的?”
赵海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腿,苦笑了一声:“黄海边。高沙镇附近的一个小渔村。”
海德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一把抓住赵海的胳膊,激动地说:“我也是高沙镇的!我家就在海堤边上,我爹是渔民!”
赵海也愣住了,他上下打量着海德,眼里满是惊讶:“你是高沙镇的?你认识老海吗?就是那个开海货铺子的老海?”
“认识!老海叔是我叔!” 海德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还有老陈叔,开渔具摊的!我们镇上,还有个佘婆婆,收养了……”
“佘婆婆!” 赵海打断海德的话,眼睛里泛起了泪光,“我当然认识!当年我参军的时候,还是佘婆婆给我塞的鸡蛋!她说,让我好好打仗,守住家乡的海!”
两个来自黄海边的年轻人,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坑道里,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就这样认了同乡。他们聊起高沙镇的海,聊起海堤上的荒草,聊起梭子蟹肥美的季节,聊起合助组的旗帜。那些关于家乡的记忆,像一股暖流,涌过两人的心田,冲淡了几分战场的残酷。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同乡。” 赵海拍了拍海德的肩膀,感慨道,“咱们高沙镇的人,都是硬骨头!”
海德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看着赵海腿上的伤,问道:“赵班长,你的腿……”
“没事,小伤。” 赵海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昨天反击的时候,被弹片擦了一下。不影响打仗!”
海德看着赵海坚毅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敬佩之情。他知道,赵海说的 “小伤”,其实一点都不小。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坑道里,任何一点伤口,都可能引发感染,都可能危及生命。
接下来的日子,海德和赵海,还有坑道里的其他战士们,一起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敌人的进攻,越来越猛烈。他们用飞机轰炸,用大炮轰击,用火焰喷射器烧,恨不得把整个上甘岭都夷为平地。坑道里的补给,越来越少。水,成了最珍贵的东西。每个人,每天只能分到一小口水,润润干裂的嘴唇。粮食,也快见底了,战士们只能啃着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就着坑道壁上渗下来的水,勉强充饥。
弹药,也越来越紧张。步枪的子弹,每人只剩下几发。手榴弹,也所剩无几。战士们就把石头搬进来,准备着,等敌人冲进来的时候,用石头砸。
海德成了坑道里的通讯员,也成了大家的 “开心果”。他给大家讲高沙镇的故事,讲老海叔怎么抓螃蟹,讲老陈叔怎么修渔网,讲春妮怎么在战地医院里救人。战士们听着,脸上露出了笑容,眼里也多了几分对和平的向往。
赵海看着海德,心里越来越喜欢这个年轻的同乡。他觉得海德就像当年的自己,充满了朝气,充满了勇气。他常常对海德说:“海德,等这场仗打完了,我们一起回高沙镇。我带你去海边摸鱼,去佘婆婆家吃鸡蛋。”
海德总是笑着点头:“好!到时候,我还带你去看合助组建的学堂,看孩子们读书写字!”
这天,敌人又发起了一次猛烈的进攻。炮火像雨点一样,落在坑道周围。坑道里的马灯,被震灭了。黑暗中,只听到战士们的呼吸声,和炮弹爆炸的轰鸣声。
“同志们,准备战斗!” 赵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战士们纷纷拿起武器,靠在坑道壁上,眼睛紧紧盯着坑道入口。
很快,就听到了敌人的脚步声,还有他们叽里呱啦的喊叫声。
“打!”
赵海一声令下,战士们的枪声响了起来。手榴弹也接二连三地扔了出去,在坑道入口处炸开,发出一声声巨响。
敌人被打退了几次,却依旧不死心,一次次地冲上来。
坑道里的子弹,很快就打光了。
“同志们,用石头砸!” 赵海大喊着,率先抓起一块大石头,朝着冲进来的敌人砸了过去。
海德也抓起石头,跟着赵海一起砸。石头砸在敌人的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战士们一个个红了眼,像一只只下山的猛虎,和敌人展开了殊死搏斗。
坑道里,到处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是肉搏的身影。海德的胳膊,被敌人的刺刀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挥舞着石头,砸向敌人。
就在这时,一个敌人绕到了赵海的身后,举起了刺刀,朝着赵海的后背刺去。
“赵班长,小心!” 海德大喊一声,猛地扑了过去,推开了赵海。
刺刀,深深地刺进了海德的肩膀。
剧烈的疼痛,传遍了海德的全身。他看着那个敌人,眼里满是怒火,用尽全身力气,抓起一块石头,砸在了敌人的头上。敌人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赵海回过身,看到海德肩膀上的刺刀,眼睛都红了。他一把抱住海德,大喊着:“海德!海德!”
海德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看着赵海,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赵班长…… 我没事……”
就在这时,坑道外传来了冲锋号的声音。是志愿军的大部队,发起反击了!
敌人慌了神,纷纷往后退。
赵海看着海德的伤口,心急如焚:“海德,坚持住!大部队来了!我们赢了!”
海德点了点头,他想说话,却觉得喉咙里一阵发紧。他看着坑道外的方向,看着那面迎风飘扬的红旗,心里想着春妮,想着老海叔,想着老陈叔,想着高沙镇的海。
“赵班长……” 海德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等…… 等回去了…… 替我…… 替我看看春妮…… 替我…… 看看家乡的海……”
说完,他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赵海抱着海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往下掉。他大喊着:“海德!海德!你醒醒!我们还要一起回高沙镇呢!”
冲锋的战士们,冲进了坑道。他们看到赵海抱着海德,看到海德身上的伤口,都沉默了。
赵海慢慢放下海德,站起身。他捡起地上的步枪,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朝着坑道外冲去,嘴里大喊着:“为海德报仇!为牺牲的战友报仇!”
战士们跟着赵海,一起冲了出去。喊杀声,响彻了整个上甘岭。
战斗结束了。夕阳,染红了上甘岭的山梁。
赵海拄着步枪,站在山梁上,望着满目疮痍的战场。硝烟,还在缓缓升起。弹坑,还在冒着青烟。他的手里,紧紧攥着海德的一块衣角 —— 那是从海德的军装上撕下来的。
他想起了海德的笑容,想起了海德讲的高沙镇的故事,想起了海德说的,要一起回海边摸鱼。
眼泪,再一次模糊了他的双眼。
“海德!” 赵海对着空旷的战场,大声喊着,声音嘶哑,“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风,吹过山梁,带着海德的气息,带着黄海的咸腥。
赵海知道,海德没有死。他只是化作了上甘岭的一块石头,化作了祖国山河的一部分。他会永远守在这里,守着这片土地,守着祖国的大门。
赵海抬起头,望着远方。远方,是祖国的方向。是高沙镇的方向。
他握紧了步枪,心里默默地说:“海德,你放心。我一定会打跑美国鬼子。我一定会回到高沙镇。我一定会替你,看看家乡的海。”
夕阳,渐渐落下。夜色,笼罩了上甘岭。
坑道里,马灯又亮了起来。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战士们疲惫的脸庞。他们围坐在一起,聊着家乡,聊着和平。
赵海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海德的衣角,望着窗外的星空。他知道,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他知道,他们还要面对更多的困难,更多的牺牲。
可他更知道,他们一定会赢。
因为,他们的身后,是祖国。是千千万万的同胞。是海德,是无数像海德一样,为了祖国,献出了生命的英雄。
上甘岭的风,还在吹着。
那风里,带着英雄的气息,带着山河的呼唤。
那风里,还在回荡着赵海的呼喊,回荡着一个年轻战士的名字 —— 海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