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晓梅 著
硝烟渐渐散去的上甘岭前沿阵地,临时搭起的领奖台,就立在一片弹坑累累的山坡上。几面被炮火熏得发黑的红旗,在初冬的风里猎猎作响,旗角翻飞间,露出 “志愿军英雄战地医院” 几个烫金大字,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志愿军的战士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身上还带着硝烟的味道;朝鲜的老乡们,穿着五颜六色的民族服饰,手里捧着山花,脸上满是崇敬的笑容;还有春妮带领的卫生员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眼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她们的军装,依旧打着补丁,手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可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自豪。
战地医院能获得这份荣誉,来之不易。春妮带着卫生员们,在缺医少药的矿洞里,用草药代替青霉素,用洗了又洗的绷带包扎伤口,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个又一个战士的生命。她们的事迹,传遍了整个志愿军部队,战士们都说,这个藏在矿洞里的战地医院,是前线的 “生命摇篮”。
春妮站在卫生员队伍的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张英烈士的怀表。怀表的金属外壳,被她的手心焐得发烫。她想起了夏友丽,想起了那个笑着说要去看高沙镇大海的姑娘;想起了海德,想起了那个虎头虎脑的同乡,想起了他在坑道里冲锋的背影;想起了那些牺牲的战友,想起了他们临终前,望着祖国方向的眼神。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她知道,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她不能哭。
“同志们!安静!”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在山坡上回荡。台下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领奖台的入口。
很快,一队穿着军装的首长,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上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首长。他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眼神却锐利如鹰。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每一枚勋章,都在诉说着一段浴血奋战的历史。他就是志愿军的高级指挥员,陈伦来首长。
陈伦来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人群。当他的目光,落在春妮身上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眼前的这个年轻姑娘,梳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眉眼弯弯,鼻梁挺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透着一股倔强和坚毅,像极了一个人。
像极了他的妻子,吴华。
尘封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陈伦来的思绪。
那是在南京雨花台的一片荒草地上,也是这样一个初冬的日子。他和吴华,也是这样年轻。那时候,他是地下党的联络员,吴华是一名小学教师。他们是一对革命伴侣,在白色恐怖的笼罩下,秘密地为党工作。
那天,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吴华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她怀了他们的孩子。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里满是不舍。她拉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叮嘱:“伦来,你一定要小心。到了根据地,一定要给我写信。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他紧紧地抱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他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敌人的搜捕越来越紧,他必须立刻转移。他点了点头,哽咽着说:“华,你放心。等革命胜利了,我一定回来接你和孩子。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可他没想到,那竟是他们的诀别。
他顺利抵达了根据地,可从此,就失去了吴华的消息。后来,南京解放了,他第一时间赶回了雨花台,却再也找不到吴华的身影。有人说,吴华被敌人抓走了,牺牲在了监狱里;有人说,吴华带着孩子,隐姓埋名,去了别的地方。他找了很久,找遍了南京的大街小巷,找遍了江南的水乡小镇,却始终没有吴华的消息。
这么多年来,他把对吴华的思念,藏在了心底最深处。他不敢想,不敢提,因为每一次想起,都像一把刀子,在他的心上割来割去。他告诫自己,不能再想了,太痛苦了。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革命工作中,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再到抗美援朝,他始终冲锋在最前线。他知道,只有把侵略者赶出去,只有让祖国变得强大,才能告慰吴华的在天之灵。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春妮,他的心,还是忍不住颤抖了。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春妮似乎感觉到了陈伦来的目光,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陈伦来的视线。她的心里,微微一愣,随即,她挺直了腰杆,对着陈伦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首长好!”
清脆的声音,像山间的清泉,唤醒了沉浸在回忆里的陈伦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对着春妮,郑重地回了一个军礼。他的动作,标准而有力,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主持人走到陈伦来身边,低声介绍道:“首长,这位就是战地医院的代表,春妮同志。她带领卫生员们,在前线救死扶伤,立下了大功。”
陈伦来点了点头,他看着春妮,声音低沉而有力:“春妮同志,你们辛苦了。”
春妮的脸颊,微微泛红。她看着陈伦来,认真地说:“报告首长,我们不辛苦!为了战士们,为了祖国,我们做的这些,都是应该的!”
陈伦来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想起了吴华,想起了吴华当年,也是这样,一脸坚定地说:“为了革命,为了人民,我不怕牺牲。”
他转过身,拿起放在领奖台上的锦旗和勋章。锦旗是红色的,上面绣着 “救死扶伤,英勇无畏” 八个大字。勋章是金色的,沉甸甸的,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他把锦旗和勋章,郑重地递给春妮。
“春妮同志,” 陈伦来的目光,扫过台下的卫生员们,扫过台下的战士们,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山坡,“你们的英雄事迹,祖国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你们在前线,用自己的双手,托起了一个个生命的希望。你们是志愿军的骄傲,是祖国的骄傲!希望你们继续努力,为了胜利,为了和平,贡献自己的力量!”
“是!”
春妮接过锦旗和勋章,声音洪亮,响彻云霄。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战士们挥舞着手臂,朝鲜老乡们唱起了欢快的歌谣,卫生员们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陈伦来看着春妮,看着她手里的锦旗和勋章,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的那份悸动,渐渐平复下来。他知道,春妮不是吴华。吴华,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可他又觉得,春妮像吴华的延续。她们一样的勇敢,一样的坚毅,一样的,为了祖国,甘愿奉献自己的一切。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如果孩子还活着,应该也像春妮这么大了吧。如果孩子还活着,应该也会像春妮一样,为了祖国,冲锋陷阵吧。
眼泪,在陈伦来的眼眶里打转。他抬起头,望着天空,望着祖国的方向。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华,你看到了吗?我们的祖国,正在变得强大。我们的战士,正在用鲜血和生命,守护着这片土地。你放心,我一定会带领同志们,打跑美国鬼子,让孩子们,生活在一个和平的世界里。”
表彰大会结束后,战士们和卫生员们,围在一起,欢呼雀跃。春妮把锦旗高高地举起来,阳光下,锦旗上的八个大字,格外醒目。
陈伦来走到春妮身边,看着她手里的怀表,忍不住问道:“春妮同志,你这块怀表,是哪里来的?”
春妮低头看了看怀表,眼里露出了一丝怀念:“报告首长,这是张英烈士的遗物。是佘婆婆交给我的。佘婆婆是高沙镇的老人,张英烈士牺牲后,是她收的尸。”
“高沙镇?” 陈伦来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那是个革命老区啊。”
“是的!” 春妮点了点头,骄傲地说,“我们高沙镇,有很多像张英烈士一样的英雄。他们为了革命,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陈伦来看着春妮,看着她眼里的光芒,欣慰地点了点头。他拍了拍春妮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春妮同志,好好干。你们是祖国的未来。”
“是!首长!” 春妮坚定地回答。
陈伦来转过身,朝着山坡下走去。他的脚步,依旧稳健,只是,背影里,多了几分释然。
风,吹过山坡,带着山花的清香。春妮握着手里的勋章,握着那块怀表,看着陈伦来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力量。她知道,这份荣誉,不仅仅属于她,属于战地医院的卫生员们,更属于那些牺牲的战友,属于高沙镇的乡亲们,属于祖国和人民。
她抬起头,望着远方的战场。硝烟还在弥漫,炮火还在轰鸣。可她的心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她知道,只要她们坚守在这里,只要她们不放弃,胜利,就一定属于她们。
因为,她们的身后,是祖国。是千千万万的同胞。是无数像陈伦来首长一样,为了和平,浴血奋战的英雄。
夕阳,染红了天边的云彩。山坡上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春妮和卫生员们,捧着锦旗和勋章,唱起了志愿军战歌。歌声嘹亮,在山谷里回荡着,经久不息。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