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晓梅 著
高沙镇的海,在早春的风里漾着细碎的波纹。码头上,挤满了送行的乡亲。合助组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角上绣着的 “保家卫国” 四个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老海、老陈、佘婆,三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人,背着沉甸甸的布包,站在船头。布包里,是乡亲们连夜赶制的布鞋,是晒干的梭子蟹和海带,是佘婆采的止血草药,还有一捧从张英坟头挖来的泥土。
“老海叔,陈叔,佘婆婆,到了前线,一定要给春妮和海德带个话,我们等着他们凯旋!” 年轻的渔民们挥着手,声音在海风里飘荡。
老海红着眼眶,挥了挥手:“放心!我们一定把乡亲们的心意带到!”
船缓缓驶离码头,朝着朝鲜的方向而去。海浪拍打着船身,溅起的水花沾在老人们的裤脚。佘婆拄着拐杖,手里攥着一根柳树枝 —— 那是从张英坟前折下来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她望着越来越远的高沙镇,嘴里念叨着:“英娃,婆婆来看你弟弟妹妹了。你在天上保佑他们,平平安安的。”
老陈坐在船板上,掏出旱烟杆,却没有点燃。他看着茫茫的大海,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春妮和海德去了朝鲜,一个在战地医院救死扶伤,一个在上甘岭冲锋陷阵。这一别,就是一年多。不知道两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老海走到老陈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春妮和海德都是好样的。他们不会有事的。”
老陈叹了口气:“希望如此吧。”
船行了七天七夜,终于在朝鲜的一个港口靠岸。上岸后,他们又坐了两天的卡车,才赶到志愿军的前线驻地。一路上,到处都是弹坑和断壁残垣,偶尔能看到穿着军装的战士,扛着枪,警惕地巡逻着。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叫小王的通讯员。小王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看到老海他们,热情地迎了上来:“大爷大娘,你们辛苦了!我带你们去慰问团的驻地。”
老海连忙摆手:“同志,我们不先去驻地。我们想先问问,春妮和海德同志,现在怎么样了?”
小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色。他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春妮同志很好,她在战地医院表现得非常出色,还立了功。只是…… 海德同志……”
小王的话,让三个老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佘婆紧紧攥着柳树枝,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海德同志怎么了?你快说!”
“海德同志在上甘岭战役中,表现得非常英勇。他带领战友们在坑道里和敌人周旋了好几天,打退了敌人无数次进攻。” 小王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只是,战役结束后,我们没有找到他的遗体,也没有找到他的下落。部队里说,他可能…… 可能牺牲了,也可能…… 失踪了。”
“失踪了……” 老海喃喃自语,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老陈连忙扶住他,自己的眼眶,也瞬间红了。
佘婆手里的柳树枝,“啪” 的一声断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往下掉。她想起了海德小时候的样子,虎头虎脑的,跟着她在荒草地里跑,喊她 “佘婆婆”。她想起了海德参军前,握着她的手说:“佘婆婆,等我打跑了美国鬼子,就回高沙镇,陪你去看海。”
这个孩子,这个从高沙镇走出去的孩子,这个和张英一样勇敢的孩子,怎么就失踪了呢?
老海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海德是好样的!他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守护我们的家园!他死得其所!”
老陈点了点头,哽咽着说:“对!海德是我们高沙镇的骄傲!是我们的英雄!”
佘婆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柳树枝,轻轻抚摸着。她对着天空,喃喃地说:“海德,好孩子,你要是牺牲了,就和张英作伴去吧。你要是还活着,就一定要回来。高沙镇的乡亲们,都等着你呢。”
小王看着三个老人悲痛的样子,心里也很难受。他安慰道:“大爷大娘,你们别太伤心了。部队还在继续寻找海德同志的下落。说不定,他只是被打散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
老海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对着小王说:“同志,谢谢你。我们知道了。现在,带我们去慰问团的驻地吧。我们还要把乡亲们的心意,带给前线的战士们。”
小王点了点头,带着三个老人,朝着驻地走去。
慰问团的驻地,就在一个废弃的村庄里。村里的房子,大多被炮火炸毁了,只剩下几面残墙。战士们看到老海他们,都围了上来。老海和老陈,把布包里的布鞋、海货、草药,一一分发给战士们。佘婆则把那捧从张英坟头挖来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撒在了驻地的空地上。
她说:“这是我们高沙镇的泥土,带着我们家乡的味道。你们把它撒在这里,就当是我们高沙镇的乡亲们,和你们一起,守着这片土地。”
战士们看着手里的布鞋和草药,看着空地上的泥土,眼睛都红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走了过来。是陈伦来首长。他刚从战地医院回来,看到驻地来了几个老人,便走了过来。
小王看到陈伦来,连忙敬了个军礼:“首长好!这几位是从中国高沙镇来的慰问团的同志,他们是春妮同志的老乡。”
“春妮同志的老乡?” 陈伦来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快步走上前,看着老海、老陈和佘婆,目光落在佘婆身上,觉得有些眼熟。
老海认出了陈伦来,他连忙走上前,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首长好!我们是高沙镇的,是春妮的老乡。”
陈伦来握住老海的手,笑着说:“你们好!春妮同志在战地医院表现得非常出色,她是个好同志,是个英雄。”
提到春妮,老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春妮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她能为国家出力,我们都为她骄傲。”
佘婆看着陈伦来,觉得他的眼神,有些熟悉。她想起了当年,那个抱着孩子,浑身是血的女人,那个叫吴华的女人。她想起了吴华说过的话,她说,她的丈夫叫陈伦来,是一名地下党员。
一个念头,在佘婆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来。
她走上前,看着陈伦来,轻声问道:“首长,你是不是叫陈伦来?你是不是南京人?你是不是有个妻子,叫吴华?”
陈伦来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看着佘婆,眼里满是震惊:“你…… 你怎么知道?”
佘婆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她点了点头,哽咽着说:“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因为,当年吴华同志,就是把她的孩子,托付给了我。”
老海和老陈,都愣住了。他们看着佘婆,又看着陈伦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伦来紧紧抓住佘婆的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大娘,你快告诉我,吴华她怎么样了?我们的孩子,怎么样了?”
“吴华同志她…… 她牺牲了。” 佘婆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悲伤,“民国三十六年的冬天,国民党反动派在南京大肆搜捕地下党。吴华同志抱着刚出生的孩子,一路逃到了高沙镇。她找到我的时候,已经浑身是血,快撑不住了。”
佘婆顿了顿,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吴华同志说,她生的是一对双胞胎女儿。大女儿,她交给了她的姐姐抚养,取名张英。小女儿,她托付给了我,说希望我能把孩子养大,让孩子跟着共产党走。她还说,她的丈夫叫陈伦来,是一名地下党员。如果有一天,陈伦来回来了,让我告诉他,她和孩子,都在等他。”
佘婆的话,像一颗炸雷,在陈伦来的耳边炸开。他怎么也想不到,吴华当年生的,竟然是一对双胞胎女儿。他更想不到,张英和春妮,竟然都是他的亲生女儿。
“张英…… 春妮……” 陈伦来喃喃自语,眼泪汹涌而出,“她们都是我的女儿…… 都是我的亲生女儿……”
老海和老陈,终于明白了。他们看着陈伦来,看着佘婆,心里充满了震撼。原来,张英和春妮,竟然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原来,她们的父亲,竟然是眼前的这位首长。
“吴华同志把小女儿托付给我之后,就转身冲进了夜色里。” 佘婆的声音,越来越低沉,“第二天,我们在村口的小河边,发现了她的尸体。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怀表。那块怀表,就是你送给她的,对不对?”
陈伦来点了点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起了那块怀表,想起了雨花台的桃花,想起了吴华的笑容。十八年了,他终于知道了妻子和女儿的下落。可他的妻子,已经牺牲了。他的大女儿,也已经牺牲在了战场上。
“张英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她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的父母是革命烈士。她长大后,主动参了军,跟着部队南征北战。最后,为了掩护战友,牺牲在了高沙镇的荒草地上。” 佘婆看着陈伦来,眼里满是心疼,“春妮这孩子,我一直瞒着她的身世。我怕她知道了,会分心。她长大后,也参了军,去了朝鲜战场,在战地医院救死扶伤,立了大功。”
陈伦来蹲下身,抱着头,失声痛哭。十八年的思念,十八年的痛苦,十八年的期盼,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泪水。他的妻子,他的大女儿,都为了革命,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他的小女儿,正在前线,用自己的双手,拯救着一个个战士的生命。
老海和老陈,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他们走上前,轻轻拍着陈伦来的肩膀。三个老人,一个失去了妻子和女儿,一个失去了同乡的孩子,一个失去了自己的亲人,在这片硝烟弥漫的土地上,抱头痛哭。
哭声,在空旷的村庄里回荡着,惊动了周围的战士们。他们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里都充满了敬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伦来才慢慢止住了哭声。他站起身,擦干眼泪,看着老海、老陈和佘婆,声音沙哑却坚定:“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帮我照顾了我的女儿。谢谢你们,让我知道了真相。”
佘婆摇了摇头:“首长,你不用谢我们。我们都是革命同志,都是一家人。”
老海点了点头:“对!我们都是一家人!春妮和张英,都是我们高沙镇的孩子,都是我们的骄傲!”
陈伦来看着三个老人,心里充满了感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春妮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对不对?”
佘婆点了点头:“对。我们一直瞒着她。我们怕她知道了,会影响她的工作。她现在在战地医院,每天都要抢救伤员,很忙,也很危险。”
陈伦来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说:“那我们就继续瞒着她。等这场战争胜利了,等她回到高沙镇了,我们再告诉她真相。现在,她的任务是救死扶伤,是守护战友。我们不能让她分心。”
老海、老陈和佘婆,都点了点头。他们知道,陈伦来说得对。春妮现在是战地医院的骨干,她的肩上,扛着太多战士的生命。他们不能因为这个秘密,影响了她的工作。
“好。” 佘婆说,“等战争胜利了,我们一起,把真相告诉春妮。”
陈伦来看着佘婆,看着老海和老陈,眼里满是坚定。他伸出手,和三个老人紧紧握在一起。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像是握住了过去,握住了现在,也握住了未来。
夕阳,渐渐落下。余晖洒在村庄的残墙上,洒在战士们的军装上,洒在三个老人和陈伦来的脸上。远处的战场上,还能听到零星的枪炮声。可他们知道,胜利,就在不远的前方。
老海从布包里,掏出一双布鞋,递给陈伦来:“首长,这是我们高沙镇的乡亲们,给你做的布鞋。你穿上它,就像踩着家乡的土地一样。”
陈伦来接过布鞋,紧紧地抱在怀里。他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佘婆把那根断了的柳树枝,重新接好,插在空地上。她对着柳树枝,轻声说:“英娃,海德,你们看到了吗?我们都是一家人。我们一定会打跑美国鬼子,一定会迎来和平的。”
风,吹过村庄,吹过柳树枝,吹过战士们的军装。柳树枝上的嫩芽,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着微弱的光。
那光,是希望的光。是胜利的光。是千千万万革命先烈,用生命点亮的光。
它照亮了这片硝烟弥漫的土地,也照亮了高沙镇的方向,照亮了祖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