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忠骨》——第二十七章 铁骨囚途志未泯

桑晓梅 著

上甘岭的硝烟,还在海德的鼻尖萦绕。他最后记得的,是推开赵海的那一刻,刺刀扎进肩膀的剧痛,是冲锋号嘹亮的声响,是敌人慌乱的叫喊。然后,黑暗就像潮水一样涌来,吞没了他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海德才从混沌中醒来。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他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刺目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耳边是嘈杂的轰鸣声,还有叽里呱啦的外国话,带着一股子蛮横的腔调。他想动,却发现自己的手脚被粗麻绳捆着,像个粽子一样,躺在一辆颠簸的卡车车厢里。

车厢里,挤满了和他一样的人。都是穿着志愿军军装的战士,一个个浑身是伤,脸色苍白,有的昏迷不醒,有的睁着眼睛,眼里满是愤怒和不甘。卡车的车板冰凉刺骨,硌得他肩膀的伤口阵阵发疼,血腥味混杂着汗臭味、汽油味,呛得他直咳嗽。

“醒了?醒了就别装死!” 一个穿着美军军装的士兵,端着枪,走到车厢边,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吼道,“都给我老实点!再乱动,老子毙了你们!”

海德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被俘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瞬间浇灭了他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他想起了坑道里的战友,想起了赵海,想起了春妮,想起了老海叔和佘婆婆。他怎么能被俘?他是志愿军战士,是高沙镇的后代,他应该和战友们一起,守在阵地上,直到胜利的那一刻。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肩膀的伤口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疼得他眼前发黑。旁边一个断了腿的战士,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说:“同志,别乱动。省点力气吧。”

海德转过头,看着那个战士。战士的脸上,满是血污,却眼神坚定。海德咬着牙,点了点头,重新躺了下去。他看着卡车车厢的铁皮顶,心里暗暗发誓:就算是死,他也不能给志愿军丢脸,不能给高沙镇的乡亲们丢脸。

卡车颠簸了两天两夜,把他们拉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是一个建在荒山上的战俘营,四周是高高的铁丝网,铁丝网外,站满了荷枪实弹的美军士兵。岗哨的探照灯,整夜整夜地亮着,把战俘营照得如同白昼。

战俘们被赶下卡车,像牲口一样,被美军士兵用枪托驱赶着,关进了一个个低矮的木棚里。木棚里,阴暗潮湿,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里满是虱子和跳蚤。每一个木棚,都挤着几十个战俘,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接下来的日子,是地狱般的折磨。

美军根本不把他们当人看。每天,只给他们发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两个硬邦邦的黑面包。天不亮,就把他们赶起来,逼着他们去做苦力 —— 搬运炮弹、修建工事、挖掘战壕。稍有怠慢,换来的就是枪托的殴打和皮鞭的抽打。

海德的肩膀,伤口还没愈合,却被美军逼着去搬沉重的炮弹箱。每走一步,伤口都像被撕裂一样疼。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他的军装,伤口发炎化脓,散发出难闻的味道。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着,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疼。

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他倒下了,就辜负了所有期盼他的人。

战俘营里的美军,不仅折磨他们的身体,还想摧毁他们的意志。他们每天都拿着传单,在战俘营里晃悠,用糖衣炮弹诱惑他们:“只要你们投降,加入我们,就有吃不完的面包,喝不完的牛奶,还能去美国过好日子。”

有的战士,因为受不了折磨,动了心。可海德,从来没有动摇过。他偷偷地和身边的战友们串联,用家乡的故事,用保家卫国的信念,鼓舞着大家。

“同志们,我们是志愿军战士!我们是为了祖国,为了人民才来打仗的!” 海德趁着美军不注意,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战友们说,“美国鬼子想让我们投降,那是做梦!我们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有骨气!”

“对!我们不能投降!” 那个断了腿的战士,名叫王铁柱,是个山东汉子,他攥紧了拳头,眼里满是怒火,“我们要反抗!我们要回家!”

海德点了点头。他知道,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只有团结起来,反抗到底,才有活下去的希望,才有回家的可能。

他开始秘密地组织大家。白天,他们假装顺从,拼命地干活,暗地里却在收集工具 —— 一根磨尖的铁条,一块锋利的石头,都被他们藏起来。晚上,等美军睡着后,他们就聚在一起,商量着逃跑的计划。

“战俘营的西北角,铁丝网有个缺口,是我昨天干活的时候发现的。” 王铁柱低声说,“那里的岗哨,后半夜会打瞌睡。我们可以从那里逃出去。”

“不行。” 海德摇了摇头,“美军肯定在外面设了埋伏。我们要是贸然逃跑,只会白白送死。我们要先破坏他们的工事,打乱他们的部署,然后再找机会逃跑。”

战友们都点了点头。他们都信任海德,这个来自黄海边的年轻战士,虽然年纪不大,却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静和智慧。

接下来的日子里,战俘们开始了无声的反抗。他们故意把炮弹箱摔在地上,让炮弹报废;他们在修建工事的时候,偷偷地挖松地基,让工事变得摇摇欲坠;他们在搬运物资的时候,故意放慢速度,拖延时间。

美军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他们加大了看管力度,殴打战俘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可战俘们,却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用沉默,用顽强的意志,和美军对抗着。

海德的反抗,成了美军的眼中钉。

一天,美军的一个军官,带着几个士兵,闯进了海德所在的木棚。那个军官,满脸络腮胡,眼神凶狠,他指着海德,对身边的士兵说:“把他给我拖出来!”

两个美军士兵,像拎小鸡一样,把海德拖了出去。他们把海德绑在一根木桩上,那个络腮胡军官,手里拿着一根皮鞭,狞笑着说:“小子,你很能折腾啊。我看你还能折腾多久!”

皮鞭像毒蛇一样,落在海德的身上。一鞭又一鞭,抽得他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他的军装,滴落在地上,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海德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络腮胡军官,眼里满是怒火。他想起了高沙镇的海,想起了春妮的笑容,想起了老海叔的叮嘱。这点疼痛,算得了什么?和战友们在坑道里受的苦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

络腮胡军官打累了,气喘吁吁地说:“小子,服不服?服了,就乖乖听话。不服,我就打死你!”

海德抬起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却坚定:“狗娘养的美国鬼子!我告诉你,我们志愿军战士,宁死不屈!想让我们投降,做梦!”

络腮胡军官被激怒了,他举起皮鞭,又要打下去。就在这时,战俘营里,响起了一阵震天动地的呼喊声。

“放了他!”“不许打人!”“我们要回家!”

王铁柱带着战俘们,冲了出来。他们手里拿着石头和铁条,眼睛通红地盯着美军士兵。

络腮胡军官看着愤怒的战俘们,心里有些发慌。他知道,这些战俘要是真的豁出去,他们也讨不到好。他冷哼一声,对着身边的士兵说:“把他关起来!饿死他!我看他能硬气多久!”

美军士兵把海德扔进了一个狭小的黑牢里。黑牢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没有饭吃,没有水喝,海德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伤口发炎,高烧不退,他的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看到了春妮,看到春妮穿着卫生员的军装,对着他笑。他好像看到了老海叔和佘婆婆,看到他们站在高沙镇的海堤上,朝着他挥手。

“我不能死……” 海德用尽全身力气,喃喃自语,“我要回家…… 我要打跑美国鬼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牢的门被打开了。刺眼的阳光照进来,晃得海德睁不开眼。几个美军士兵,把他拖了出去。

他看到,战俘营里的战友们,一个个都被折磨得奄奄一息,脸色苍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络腮胡军官站在他们面前,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好了,你们不用再受苦了。我们决定,送你们回国。”

回国?

战俘们的眼里,都闪过一丝光芒。海德也愣住了。美国鬼子怎么会突然好心,送他们回国?

“快点!都给我上车!” 美军士兵吼道,“晚了,就赶不上船了!”

战俘们被驱赶着,上了一艘轮船。轮船上,美军给他们发了面包和水。虽然大家都很饿,却没有人敢吃。他们都警惕地看着美军士兵,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轮船驶离了港口,朝着大海的方向驶去。

海德站在船舷边,望着茫茫的大海。他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回国的船,应该是朝着祖国的方向驶去,可这艘船,行驶的方向,却越来越偏。

他悄悄走到一个老船员的身边,低声问道:“大爷,这艘船,是往哪个方向开的?”

老船员看了看海德,又看了看周围的美军士兵,压低声音,用一口闽南话说:“后生仔,你们被骗了。这艘船,不是回大陆的,是去台湾的!”

台湾!

海德的脑袋,嗡的一声,像炸开了一样。

他终于明白了。美国鬼子根本就没想过送他们回国。他们把战俘们折磨得奄奄一息,然后谎称送他们回国,实际上,是要把他们送到台湾,当成政治筹码。

海德的心里,涌起一股滔天的愤怒。他猛地转过身,看着船舱里的美军士兵,看着那些虚伪的笑容,恨不得冲上去,和他们同归于尽。

可他忍住了。他看着身边那些虚弱的战友,看着他们眼里的希望。他不能冲动。他要是冲动了,不仅救不了自己,还会连累其他战友。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王铁柱身边,低声把真相告诉了他。

王铁柱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攥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狗娘养的美国鬼子!他们竟然这么卑鄙!”

“我们不能慌。” 海德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们要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活着,我们就一定能回到祖国,回到家乡。”

王铁柱看着海德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

海德走到船舷边,望着茫茫的大海。海风吹在他的脸上,带着咸涩的味道。他想起了高沙镇的海,想起了海堤上的荒草,想起了合助组的旗帜。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贝壳。那是他参军前,在高沙镇的海边捡的。贝壳上,还带着大海的气息。

他紧紧地攥着贝壳,心里默默地说:“春妮,老海叔,佘婆婆,你们等着我。我一定会回去的。总有一天,我会回到高沙镇,回到你们的身边。”

轮船在大海上,继续行驶着。朝着台湾的方向,越走越远。

夕阳,染红了天边的云彩。大海,像一块巨大的红绸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海德的身影,站在船舷边,挺拔而坚定。他的眼里,充满了不屈的光芒。他知道,前路漫漫,充满了艰险。可他更知道,他的身后,是祖国,是人民,是千千万万期盼他回家的亲人。

他的骨头,是黄海边的石头做的。他的意志,是革命的烈火炼的。

无论前路有多难,他都会坚持下去。

因为,他是志愿军战士。

因为,他是高沙镇的儿子。

因为,他的心里,永远装着家乡的海,装着祖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