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伟
一
一棵树,在常人眼里就是一棵树,在哲人眼里能看到一片森林,在诗人眼里那是会飞的精灵。
第一次见桂哥,敦敦实实的个子,和他的同龄人比,不算高,也不算太矮,他说自己是“三等残废”,就当他是调侃。的确,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像隔壁家的大哥,甚至有点木讷。
接触多了会发现,桂哥身上有几个带着鲜明时代色彩的标签:知青、文青、愤青。他一开口说话,一举手一抬足,的确有些与众不同。原来我是小瞧他了,他是个手上有功夫、肚子里有货的角色。
二
我从小喜欢听人讲故事,谁会讲故事,我就往那人身边凑,他讲得云淡风轻,我听得津津有味。
长大后一直羡慕会讲故事的人。我深信,会讲故事的人一定是聪明人。
桂哥是个聪明人,从听故事到讲故事再到写故事,写小说讲故事,写散文讲故事,写随笔或非虚构还是讲故事,他讲课喜欢讲故事,喝茶聊天也喜欢讲故事,而且故事里套着故事。《科幻·神话·归宿》是他一篇3000多字的散文,讲了七个故事,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看似信手拈来,实则颇费心思。
我不知道他肚子里到底装着多少故事,但我敢肯定,他一肚子故事。后来我读到桂哥的《故事是小说的掌上明珠》,说是一散文,实为他的讲稿。桂哥不光自己会讲故事,还结交了一批会讲故事的朋友,时常帮着身边爱好写作的朋友把故事写好。
贺红岩是个讲故事的高手,他将一个捡来的故事讲给桂哥听,桂哥一听太有意思了,要他写成小说,贺红岩问:“行不行?”桂哥说:“太行了,许多大作家就特别会捡故事,不然故事篓子里哪来那么多故事。”一星期后,贺红岩写出了一篇一万多字的短篇小说《腊肉皮》,里面讲了腊肉皮八个故事,桂哥一口气读完,当场拍板,发在《文笔峰》杂志上。桂哥认为,贺红岩的小说,故事太有味了,没有做作的迹象,纯净得如山花野草,美丽清新,情趣饱满,让人爱不释手。
三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句话似乎暗含贬义。有人辩驳,在不同场合对不同对象调整说话方式,往往被视为一种“成熟”甚至“聪明”的表现。问题在于当下,有人偏偏不说人话,所以说人话才显得难能可贵。
桂哥做人和写东西一个样,秉持说人话,文如其人。
桂哥喜欢交朋友,又怕失去朋友。他在《灵感》一文中说:“我交朋友有四个原则,不孝顺父母的人不交;夺朋友之爱的人不交;骗朋友钱的人不交;玩妓女的人不交。”
他崇尚灵魂,他认为,灵魂这个词,很多时候,仿佛是一个存在又看不见的伟大之神,在引渡我们从此岸走向彼岸。灵魂高贵的人,死后被人们记住;灵魂低下的人,活着与死去没有两样。在他的抽屉里至今保存着三十多年前的情书,其实故事早已远去,追溯的只是一个过往的灵魂。桂哥在北京参加一个文学笔会,偶遇一个黑龙江某林场女“文青”,短暂的12天,女青年从仰慕到爱上桂哥,无法自拔。两人写了6年情书。“第七年的秋天,因林场一场意外的山火,她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救火英雄,永垂不朽’八个大字刻在我的脑海里三十多年了,那个高贵的灵魂永远活在我的心里。”
醴陵作协副主席屈继元告诉我,“新华一生坎坷,妻子杨清云并非原配。那时,新华已经是本地有名的作家,杨清云是文学女青年,就像两块磁石,相互吸引,自然走到了一起。他俩亦师亦友,相濡以沫,无论在文学上还是生活中都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杨清云女士不仅是个诗人,小说、散文也写得不错。她有一个短篇小说《找回灵魂》,开篇是这样写的:“爸爸,我正式读书了,你说我长大了,我就变成男子汉了。我是男子汉了,就有本事了,我有本事了,我就不肯你再把妈妈变回阿姨了。”通篇以一个小男孩的口吻说事,爸爸怎么会把妈妈变回阿姨呢?原来小男孩的爸爸是个“花心大萝卜”,到处“采花”“摘花”,过着极端自私的生活,把结婚离婚当游戏。小说结尾这样写道:“人都是有灵魂的。我的灵魂早就被自己变失了。儿子,为了你,我一定把灵魂找回来。”
四
桂哥总记得巴金的一句话:“文学是愚人的事业。”他以为,老人家说得太对了。桂哥于文学,并非科班,起于爱好,成于坚持。
桂哥爱书到了痴迷的地步,他的第一次婚姻走到尽头时,除了一套房子,还有一些积蓄。他总觉得亏欠了对方。他对前妻说:“房子和存折都归你,几柜子书就让我带走吧。”如今,他的书房比卧室还要大,书柜上贴着一张告示:“老婆和书概不外借!”他傻吗?这是他的幽默,是他的大智慧。
桂哥给自己的书房起名叫“傻人斋”。他夫人杨清云说:“这个名字起得好。你桂新华就是一个傻子,只晓得读书,不会关心人,你在感情生活中就是一个典型的傻子。”桂哥说:“我真不晓得这是批评还是表扬。”
某日,一个朋友来看桂哥,送了一根上万元的金手链给他。桂哥婉言谢绝,说:“你还不如买1万元钱的书给我。”朋友说:“没想到40年了,你还是个土包子。”桂哥说:“我就是个土包子。”朋友说:“如今哪有人像你,守着万册图书过日子,你真傻呀。”桂哥说:“你说得不错,人傻才有这样的庙,我的书房就叫傻人斋。”朋友说“真拿你没办法,蒸不烂,煮不熟。”
九年前,我在省报告文学学会担任副会长,兼着《湖南报告文学》执行主编。屈继元发来一篇《桂之秋荣,灼灼其华》,写的就是桂新华,让我对桂哥有了更深的了解。这篇作品令我眼前一亮,马上安排发在《湖南报告文学》2017年第4期。屈继元与桂哥是多年的好友,又一同在醴陵作协任着副主席,他说:“新华总说自己‘傻’。据我观察,他却是我们这群人当中最聪明的。”莎士比亚说过,傻子往往自以为聪明,而聪明的人却认为自己是个傻子。屈继元还写了许多桂哥的趣事、奇事。“打理好一个团队不容易,要管理好一群有思想的作家们更不简单。桂新华是作协二把手,是名符其实的内当家。”他把这个家管理得井井有条、生机勃勃。
傻子有傻福。桂哥喜欢说自己是个傻子。他说:“我16岁开始搞文学,到30岁才发表作品,因为我智商低。”当初,和桂哥一起搞文学的人有一百多人,如今就他这个傻子成了作家。他带了十多个徒弟,桂哥承认,“他们的文学天赋都超过了我这个师父。但他们都愿意跟我这个傻子学文学。”桂哥有一个徒弟陈显巍,12岁就跟他学写作,小小年纪就创造了“眼皮上挂了个称砣,使我睁不开眼睛”这样优美的句子。
不做作,原本是做人的本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许多人爱上了做作,不做作就不舒服,更有甚者装腔作势,狐假虎威。桂哥不这样,做作被他嗤之以鼻,他喜欢本色出演,做真实的自己,就算做个傻子也挺好。
五
桂哥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有人说他精明,有人说他木讷;有人说他健谈,有人说他不善言辞。
桂哥倒好,把那些我以为是调侃的话,毫不隐瞒地写进了书里:“我是一个典型的‘三等残废’,个头一米六五。据说是一位美学家定的标准,他认为中国当下男人身高不上一米七都属‘三等残废’。我不反对他把我这样的男人定为‘三等残废’,就算没有这个标准,我也是个‘歪瓜裂枣’。正因为我个头不高,多少有些自卑,在社交场合,我不太说话,有时一天不说一句话。”
有一次,桂哥和醴陵作协原主席丁发明外出办事,为作协办刊物“化缘”,对方是某企业老板。中午吃饭时,一桌人都听丁发明在讲话。丁发明不忘向朋友介绍:“他是我的常务副主席,常务副主编,好兄弟、好助手、好秘书、好当家、好保镖。出版了六七本书,文学上比我强多了。”不管丁发明讲得如何起劲,桂哥只是双手抱拳,礼节性地“江湖”一通,就是不吭声。后面几个小时的“龙门阵”,全凭丁发明那三寸不烂之舌,在吞云吐雾中挥霍一空。事后,对方问丁发明:“你身边那个副主席,像个武夫,是不是哑巴?”
丁发明笑着说:“说他像武夫不假,他要说起来比我强多了。他不说话,是有意让我多说话。显得我这个作协主席有才华,他宁愿当哑巴。”
六
桂哥喜欢一件事,可以数十年不变。比如文学,比如嗨歌。桂哥说:“我这个五音不全的人,却成了醴陵歌厅里的一个怪物。”正是这个怪物,把醴陵城里所有歌厅都跑遍了,最后固定在六七个低档歌厅里,时不时去吼几嗓。为什么喜欢去低档歌厅?桂哥说:“低档歌厅收费低,底层百姓多,简直是一个复杂的小社会,我可以从中观察生活,听到故事,捕捉细节,我的很多小说就是从那里听来的,写的都是百姓生活。”
桂哥能文能武,多才多艺,非但不木讷,还很幽默。醴陵作协的人都知道,桂哥有一手好厨艺,一有机会他就露两手,让大家一饱口福。他还颇有表演天赋,模仿秀堪称一绝,模仿某某伟人讲话惟妙惟肖,还能模仿影视明星,形神兼备,常常令人捧腹。
桂哥注重养生,每天坚持锻炼,晚餐适量节制,经常唱歌、跳舞,养成了良好的生活习惯。在发型、穿搭上都很讲究,近古稀之人,还是喜欢穿显年轻的衣服。还别说,他的头发不算浓密,白的不多,在他这个年纪的人,少有。他总是给人精精神神、干干净净的印象。我剃了光头,他说:“要我剃光头,打死也不会。”他就是这样,穿搭年轻,心态年轻,嘴里也要叫得响的年轻。
七
桂哥的父亲是老八路,后来在地方当个小官,长年在外。桂哥生在广州,长在醴陵,跟着母亲长大,从小就心地善良,爱打抱不平,讲江湖义气。他年轻时习过武,有点真功夫。他不惹事,也不怕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干过不少。
桂哥在14岁那年犯了事,“杀”了人。大队书记的儿子在当地作威作福,素有恶名,先后强奸了几个女知青。一日,他又到知青点来玩,看见女知青就动手动脚,桂哥看他不惯,上去制止。他却恶狠狠地说:“桂新华,你少管闲事,不然,我砍你一条腿,信不信?”说着,继续动手调戏女知青。桂哥出手相救,支书儿子知道桂哥学过功夫,纠集几个混混,手持长把砍刀,将桂哥打翻在地。支书儿子挥舞杀猪刀朝桂哥头上砍来。桂哥情急之下,只好使了阴招,双手卡住另两个凶手的胯下之物,两人尖叫跳开之时,桂哥顺手夺过一把刀来,对着支书儿子一刀……好在那家伙没死。法院认定桂哥属于自卫,不追究刑事责任,支书儿子被法院判了死刑。打那以后,桂哥收敛了许多,一门心思搞文学。
桂哥没有不良嗜好,他不抽烟,不酗酒,偶尔打点小牌(麻将),不过是几个文朋诗友小聚。他定下规矩,5元一炮,大了不来,这样输赢不大,符合“小赌怡情”,且经得长久。他和我一样,酒量不大,不好酒,只在有些场合偶尔喝一点助兴。他每次请我客,先打电话问:“伟哥,你说喝不喝酒?”我说:“最好不喝。”他说:“你说不喝,我就不用酒。”果然,饭桌上没有酒。我们做朋友这么多年,一直就这样,随性而为,不搞虚情假意,不设防,不做作,开心就好。
桂哥实话实说:“到这个圈子里来,我不是为名而来,更不是为利而来。因为这里根本没有利。有朋友问我,你到底为什么而来。我坦诚地回答,为哥们义气、为情、为爱、为友谊、为快乐、为培养文学新人而来。”“如果有人要我离开这个团队,给我10万元现金,我也不干。”
八
桂哥带徒弟是出了名的,有名有姓的徒弟就有十几个,前前后后上了几百场课。刚开始我不太相信。我在一篇文章中提到此事,说他好为人师。他对我说,我不是好为人师,而是助人为乐。我看了那么多书,写了几十年,不想把我的经验和心得带进棺材里去,我得教给那些爱好写作的人,希望他们少走弯路,早日成才。日子久了,我才真正理会了他的良苦用心,他是甘当人梯啊。
有一次,桂哥的徒弟魏芸霞在家中请客,桂哥把我叫了去。我感觉饭才吃到一半,桂哥就下桌了,紧接着,魏芸霞、张毅、田标兵等几人匆匆扒拉几口也下了桌。我回头一看,桂哥在客厅另一边开始讲课了。我吃了饭也跟了过去,听了他一堂课。讲的认真,听的更认真,那不是吹牛,不是瞎闹,是真真切切的上课。桂哥讲课从来不收报酬,权当义务。他说,能将自己的知识、得失和经验装进别人的脑袋,就是一种享受。
如今,他的徒弟们早已崭露头角,各领风骚,醴陵作协班子成员中,超过半数是他的得意弟子,其中有人上了鲁迅文学院、毛泽东文学院深造,其作品上了《人民日报》《湖南文学》等大报大刊。桂哥颇有几分得意地说:“他们每人发一篇,比我一个人发十篇还带劲。”说这话的时候,他眼里是有光的。
九
早些年,在醴陵作协圈子里,“丁桂集团”的名号很响。丁发明是主席,桂哥是常务副主席;丁发明是《文笔峰》杂志主编,桂哥是执行主编。桂哥说:“丁发明是法人代表,我只是一个文学过客。就因为丁发明为人善良,而且看淡金钱,又能包容大家的缺点,而我又是一个缺点多多的人,丁发明不嫌弃我这个人。”“丁发明长年在外讨钱化缘,我在家计划‘柴米油盐’,一个主外,一个主内。这里是我们的家,我和丁发明自然成了生死‘夫妻’。”这些都是桂哥在《从文笔峰谈起》一文中所写,白纸黑字,字字含情。这些年,我参与过醴陵作协的一些活动,见证了家乡作家朋友的热情与执着。桂哥与丁发明等一众文友都成了我朋友。桂哥与丁发明搭档15年,醴陵作协拥有500多名会员,《文笔峰》杂志办了近100期,在物欲横流的当下实属不易,这在一个县级市称得上是奇迹。丁发明用一句话把他俩的关系说得再明白不过:“没有桂哥就没有我的今天。”
圈里人都知道,别看桂哥是作协内当家,他在家却是反过来的,饿了,有人做饭,累了有人揉肩,渴了有人送上茶水,这个人就是他的夫人——醴陵作协副主席杨清云,有个好的贤内助,难怪桂哥时不时要得瑟一下。这一对作家伉俪,成为醴陵乃至株洲文坛的佳话。
十
桂哥这次出版的文集《归宿》,已经是他的第八本书了。“我公开出版的第一本书是《母亲的眼泪》,我那可怜的母亲,一辈子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她为了我们兄弟姐妹的成长付出了很多很多。”桂哥坦言:“为母亲而作,这不丢人。”桂哥的母亲是个老实人,是个地地道 道的文盲,却很喜欢听儿子的文章。桂哥就时常将自己的文章读给母亲听,“说来也怪,她只要听我的文章,耳朵也不聋了。”桂哥的母亲曾说:“儿子呀,你的文章能治老娘的病。一个月不听你的文章,我心里就慌。”
写书不易,出书更难。一路走来,桂哥写了不少作品,有小说,散文、随笔、报告文学和戏剧,先后出版了《母亲的眼泪》《大山的儿子》《阿娟的故事》《不是情人的情书》《美的平凡》《傻人斋随笔》《故事里的人生》和《归宿》。桂哥说:“我一个初中毕业生,弄了40年文学,发表了1000多篇文章,出版了七八本书,获了17次全国大奖,加入了湖南省作家协会、中国戏剧家协会,评上了文学创作二级。这就是我热爱文学的归宿,也是我人生的归宿。”
桂哥还算年轻,上半场忙忙碌碌,风风光光,下半场该有不一样的风景!
桂哥的母亲已经90岁高龄,我眼前时常会出现一个画面,桂哥捧着自己的新书《归宿》,一页一页地诵读,老母亲眯着眼睛,似睡非睡,如痴如醉……
作者简介:欧阳伟,醴陵人,湖南省湘潭市公安局退休民警,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原副会长、湘潭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公安部文联签约作家、贵州省遵义市文联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