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开楠
我给您写这封信, 我想您的案头,大约还摊着未读完的稿件,空气里是墨香与旧报纸微潮的气味。这场景于我,熟稔如昨日的梦。提笔写下“感谢”二字,只觉得千钧之重,又似乎太轻。因这十余载从您那里得到的,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帮助”与“支持”,那是一种近乎“点燃”与“重塑”的恩情。
还记得第一次怯生生走进报社编辑部,是在1998年的秋天。青涩的稿纸如我忐忑的心,皱巴巴地递到您面前。您接过,没有立即看,而是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墙角一张堆满书籍的旧沙发:“坐。”那一个字,奇异地抚平了我所有的慌乱。后来,您逐字逐句地圈点,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我文学启蒙中最安心的乐章。您告诉我,新闻的筋骨在于真实,而文学的魂魄在于真诚;前者要求你睁大眼睛看世界,后者则需你闭上眼睛,倾听自己心底的泉涌。这份最初的教诲,如一枚定盘星,让我在日后纷繁的题材与潮流的漩涡中,始终没有迷失方向。
我最怀念的,还是您办公室深夜的那盏孤灯。多少次,为一篇小说的结尾,或一个报道的角度,我枯坐至午夜。整栋大楼寂静了,只有您办公室的门缝下,还流泻出一脉温黄的光。那光是邀请,也是庇护。推门进去,烟雾缭绕着您沉思的侧影,您从稿堆中抬起头:“来得正好,这里,你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文本的肌理。您教我像庖丁解牛般审视自己的句子——哪里是赘肉,哪里该见骨,情感的脉络又该如何隐伏其中。您说:“好文章是改出来的,但‘改’不是修修补补,是敢于对自己动手术。”那些夜晚,剥落的墙皮与永不停歇的旧钟滴答声,是您为我一个人开设的、最珍贵的文学课堂。
您对我最大的塑造,并非仅是技巧的雕琢,而是一种目光与情怀的淬炼。您常带我去市井深处,访即将被拆除的老街,看望独居的抗战老兵,聆听菜市场小贩的嬉笑怒骂。您说:“作家的书斋在广阔的世间,你要先学会做一个人,一个能感知他人体温与命运的人。”您将我身上那点年轻的、自怜的“小我”情怀,硬生生掰开,揉进时代的尘土与芸芸众生的叹息里。我的笔,从此才渐渐有了重量,懂得了为谁书写,为何哽咽。
您如一座老派而坚实的桥,渡我至文学的彼岸,却也让我看见两岸更广阔的风景。您从不将我拘于门下,而是鼓励我博采众长,甚至“背叛”您所传授的套路。您给我开长长的书单,从司马迁到加缪,从杜甫到艾略特,说:“去读,去碰撞,找到只属于你自己的声音。”当我第一次在杂志上发表与报社文风迥异的小说时,心中忐忑,您却打来电话,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喜悦:“这就对了!走你自己的路。”这份辽阔的胸襟与无私的托举,让我在漫长的创作生涯中,始终保有探索的勇气与精神的自由。我更敬佩您将双眼失明的女儿培养成才,先去出版过《袁靓童话集》《袁靓瞎聊集》《袁靓作品集》,众多报刊为她开辟专栏,全国各地大,中,小学邀请她讲述自强不息写人生的事迹,被新华社称为全球首位盲童作家,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
前些天整理旧物,翻出一沓您批复的稿纸。褪色的墨迹里,有严厉的鞭策,也有温暖的嘉许。纸边您随手写下的鲁迅语录“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如今看来,那不只是批注,更是您赠予我的一枚精神火种。您,如今我也到了当年初见您时的年纪,偶尔在书房独坐至深夜,也会为自己点燃一盏灯。我多么希望,这灯光能如当年您办公室的那一盏,不仅能照亮自己的方寸之地,也能为某个在文学路上摸索的后来者,投去一丝微光,告诉他们:前路虽遥,但有光可循。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过往岁月里,那无数个被您点亮的清晨与深夜,那些被您修改过的段落与注入心间的信念,早已融进我的血脉,成为我笔下每一个字的底色。这份恩情,无以名状,唯有用余生继续诚恳地写下去,让一个个从您那里获得生命的人物与故事,在更广袤的世界里呼吸、生长,或许才是对您最好的报答。
窗外夜深,谨祝您袁德礼老师健康长寿,并愿您那盏不灭的文学灯火,永远温暖人间。
吴开楠,字:清心;1957年6月生于上海。笔名:半丁,斋号:多思斋。文学、法学、工学学士,教授级高级工程师。中共党员,上海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己出版《金声玉振》50余万字诗歌散文集、《旋律》30万字长篇小说、《古韵今声》750首诗歌集、《迹忆》15万字长篇小说(第一部)、《旅人情思》7万字游记、《草堂清韵》250首诗集、《逸闻轶事》29万字八十篇短篇小说集(上卷)、《赋笔吟笺》250首诗词集、《登山临水》22万字六十篇游记散文、124首诗赋集﹙上卷﹚、《文思泉涌》25万字六十篇读书笔记(上卷)、《笔墨相逢》吴开楠画集、《扈渎古桥辞赋》9万字辞赋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