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素里的幽微

张毅

《归宿》这本书,是作者桂新华2025年的最新作品。早在2024年末,作者便告诉过我们一众醴陵文学界的朋友,他的最新作品集已与出版社签约,将在近期出版发行。一名作家,其作品即将出版发行,这本是天大的喜事。特别是在一个县级城市,就更加万分难得了。于是,我们像等待新生儿一样,怀着紧张又喜悦的心情,等待《归宿》问世。在2025年的最后一个月份里,这份期待终于瓜熟蒂落。

当作者带着50本未拆封的新书来到我办公室,并委托我在新年年会上作为礼物送给醴陵的作家朋友时,我的心既激动,又感动。激动的是终于见到了这部期待已久的作品,感动的是这是一份厚重的信赖与嘱托。

作者桂新华,在醴陵文学界是一面旗帜。于公,他是醴陵文学界最早一批作家,协会的最早倡议者之一。并且难能可贵的是,从上世界80年代末到现在,他一直深度拥抱文学,从未离开过。于私,他是我文学路上的领路人,从2017年介绍我加入醴陵作协至今,不但对我关怀备至,更是给我上了近300堂文学课,帮助我树立文学自信,点燃文学灵魂。

于是,我怀着这分复杂的心绪,翻开了《归宿》。

一、语言朴素是作者的活招牌

《细节》其文,文如其名,字里行间,处处是细节。读这篇文章,如听一位邻家老翁,在春雨连绵的午后,围炉漫谈,十分亲切。这篇文章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也没有炫技的结构,就像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一般,天然而成。其语言特色,是一种沉浸在日常生活的、近乎本能的朴素。这种朴素并非简陋,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洗礼后,直抵事物本身的语言选择。它不追求惊人之语,却因对“细节”近乎虔诚的凝视与描摹,让寻常人事焕发出惊人的生命力,也让幽微的情感与深邃的思考,在看似平铺直叙中悄然流淌。

他的朴素,体现在叙事口吻的亲切上。比如文章开头:“时冷时热的春雨,温差之大,不像往年,倒像个婴儿,已经哭过10天了,看来还不愿停住哭泣。”将天气拟人化为一个任性的婴儿,这种写法并不新奇,甚至带点乡野的“土气”,但这“土气”却让读者远离了“文气”,带我们直接进入到作者的世界。作者自称找寻旧作是“打发日子”,旧作则像“羞答答”“未出闺阁的大龄女子”。这些用语家常、亲切,仿佛写作不是一项庄严的工程,更不需求焚香净手,而是生活本身。文中大量使用口语化的词汇和句子:“说来也很委屈”、“真像个特务”、“弄得我哭笑不得”。他的语言状态,是松弛的,敞开的,它邀请读者进入的,不是一个精心构筑的披着艺术外衣的文化堡垒,而是一个充满烟火气、允许思绪漫游的老屋场。

这种口语化的朴素,核心却包裹着极为敏锐和精准的细节捕捉。作者的眼睛仿佛自带放大镜,能将被常人忽略的微观世界无限放大、延长。比如父亲劈柴:“劈出的柴火,油光水滑,露出松树透亮透亮的‘心脏’,不断地散发出松树的浓浓诗意。”一个“心脏”的比喻,就赋予木头以生命,那“透亮透亮”的质感与“浓浓诗意”,便从视觉、嗅觉直通读者心灵。又比如春节的鸡:“五只土鸡,用泉水煮熟,摸点豆油和食盐,就挂在床头的菜钩上……到了子夜时分,微风一吹,那香味直入五脏。”这里没有直接说“香”,而是通过“床头菜钩”、“子夜微风”,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那香味成了有形的、可感的实体。他进一步印证了作者的观点:“离开了这些细节,生活就成了空洞的概念;人,就变成了一堆死肉。”作者的语言,正是抵抗这种“空洞”与“死肉”的最有力的武器。

这种对细节的执着,更进一步体现在通过微小动作揭示人物性格与命运的笔法上。写新兰妹妹送蛇果:“她像小偷一样把3个蛇果安全地放进了我的包里,又用双手拍了拍我的采访包,拉了二次包上的拉链,她再次摸了摸包的四周,生怕蛇果会从包里跑出来,一晃就飞了。”一连串的动作——“小偷一样”、“拍了拍”、“拉了二次”、“摸了摸”——将一个新兰妹妹那种极度珍惜物质、对“华爷”笨拙而真挚的关爱、以及近乎偏执的谨慎性格,刻画得入木三分。她后来在垃圾堆里为病重的丈夫找回6000元钱,“一分不少地交给了他”,并说“我不怪他,他是病人,太可怜了……我也小气,把钱看得很重,但绝不要不义之财!”这些言语与先前的行为形成强烈对比,让这个被周围人视为“愚蠢”、“小气”的女人,其内心的善良、责任与一种近乎圣徒般的坚韧,自然地立了起来。另一个令人心碎的细节是父亲临终前要求服下剩余的13粒昂贵药丸:“他一再要求,我只好满足于他……13粒红色的小丸子慢慢地进入他那苍白无力的口中。他露出了可爱的笑容。发自内心的一个久久的笑容。”这个细节冷酷而温暖,“可爱的笑容”与“苍白无力”形成鲜明的对比,将一位老人对生命的留恋、对财物耗尽的心痛、以及对命运最终的坦然,全部凝结在这最后的吞咽与微笑之中。这些细节之所以动人,正因为作者的语言剥离了一切感性,只是冷静地、忠实地呈现,将巨大的情感冲击力完全交付给事实本身。

这就是《细节》一文朴素的语言风格,成就了一种独特的审美:不喧嚣,不训诫,只是静静地呈现、耐心地诉说。因为相信真实细节本身蕴藏的力量,远胜于任何华丽的议论。这种回归具体、凝视微末的写作姿态,提醒我们,文学的意义并非总在宏大的叙事里,更在父亲劈柴时飞溅的木屑中,在新兰妹妹紧攥又松开的掌心里,在一只麻雀为了一枝红花而冒险的瞬间中。作者用他独特的语言,让这些易逝的细节在纸页间获得了呼吸,变得鲜活起来。这些呼吸是平实的,也是深邃的,它让我们在阅读之后,也不禁想“降低眼光”,重新审视自己被忽略的周遭,在朴素的生活里,打捞属于自己的、闪光的“细节”。这或许正是这篇文章朴素语言所抵达的,最不平凡的境界。

二、文学家乡是作者的出发地

《姚家坝》既是作者生长的家乡,也是作者的文学家乡。他就像一本边角磨损的旧相册,每张照片虽不够精致,却带着生活真实的毛边与温度。作者笔下的故乡情怀,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乡愁呐喊,也不是刻意美化的田园牧歌,而是一种更复杂、更真实的东西,既深深扎入那片叫姚家坝的土地,又坦然承认自己本不属于那里的矛盾;它既饱含童年滤镜下的温柔光亮,又不得不直面岁月变迁带来的陌生与隔离。这种情怀,是在“是”与“不是”之间徘徊的确认,是在记忆与现实之间拉扯的思念,因而变得格外有力量。

作者开篇便坦诚:“其实,我不是姚家坝人。”他的胞衣埋在广州常坪镇。这种身份的“错位”,恰恰构成了他故乡情怀的独特底色。姚家坝之于他,并非血脉意义上的原乡,而是精神上的收养地,也是文学的出发地。他细数那里的一切:“姚家坝火车站、姚家坝南田桥小学、姚家坝乡、姚家坝村、姚家坝的山、姚家坝的水、姚家坝的妹子”,一连串的重复命名,是一种固执的确认,试图通过呼唤名字,将这片土地更深地刻入自己的生命密码。五十年后与老支书的重逢,对方能一眼认出“华伢子”,并能清晰忆起当年“父亲挑着你和妹妹,你母亲背了个包包”的家当,这份来自他人的认证,让他在姚家坝的存在变得坚实可信。故乡,有时不是由出生地定义的,而是由那些记得你童年模样的人和事构成的。作者在此触及了故乡情怀的幽微层面:我们渴望被一片土地记住,如同我们记住它一样。

这份情怀最动人的部分,在于那些无数微小到近乎琐碎的事物。那些草是记忆的精灵:“麻根草根茎较白又长颇甜”,是童年的“水果”;含羞草“很活泼,天真得不得了”;而“公婆草”则隐秘地启蒙了他对性与情感的懵懂认知。这些草木不是风景画中的点缀,而是与他有过具体相互感知的生命,这便让故乡的一草一木都活了过来,不再是作者记忆中的死物。食物的记忆更是刻骨铭心:母亲用猪尿水浇灌出的菜苗“风风火火地亮丽起来”;春节煮熟的土鸡挂在床头,“晚上睡觉都闻到鸡香味”。这些细节带着气味和触感,是身体性的记忆。甚至劳动带来的屈辱与坚韧,也成了故乡体验的一部分:卖芥菜被刁难,“一气之下,把那30多斤芥菜全部摔在那女人身上”;清晨挑猪尿水,“一根小扁担,两头钩个大尿桶,拖着一个矮胖的小身子”。在这里,故乡的美与苦是浑然一体的,也正是这些困窘、汗水和委屈,让后来的甜与思念更有分量。

作者的故乡情怀,始于一个孩童“好奇的眼睛”对世界的纯粹观察——房东院子里的两棵枣树,被他看尽了四季的表情,甚至幼稚地“偷”鲁迅的句子来描摹。接着,是十四岁后作为知青“像一个真正的农民埋头劳作”的七年光阴。他详细列举“翻田挑粪,除草累肥,挑塘泥,搭田岸,出牛栏”。他说这段岁月“为我的人生涂上了浓重的金黄底色”,这底色,是与土地直接肌肤相亲的体验,是与农民共悲欢的“牢不可破的感情”。这种情感,因亲身参与而超越了旁观者的浪漫想象,变成了生命本身。

然而,最深刻也最可贵的,是作者故乡情怀中那份清醒的审视。他没有将故乡凝固在童年的记忆里。当新时代的浪潮席卷乡村,他敏锐地感到了“焦虑和不安”。他看到的,是“衣衫不整,表情木讷”,是“只有老人孩子留守的荒寒”,是农田的荒芜,是人心在物质与精神间的失衡。他痛苦地发现自己与新一代农民之间有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隔膜”,“就像长大后的儿子与父亲之间,那种无法沟通、深深‘代沟’的存在”。这种“陌生感”没有让他选择背过身去歌唱旧日牧歌,反而促使他更努力地去理解。他意识到,今天的农民“不仅仅是衣着与外表,更是内心和精神的层面”在变化,他们有着与城里人同样的对浪漫、对权利、对美好生活的渴望。他批判那些“固定调调的‘八股文’”式的乡村书写,认为那是“典型的脱离生活脱离百姓的人云亦云”。写到这里,他的故乡情怀,便完成了升华:从对过去的追溯,转向对未来的思考。他呼吁作家们去关心那些“积极投入、努力奉献”的乡村新人,包括“有文化、有理想抱负的、生气勃勃的知识青年和大学生村长及驻村第一书记”。在他的视野里,故乡不是一个回不去的终点,而是一个正在发生的、需要被真实书写和参与建设的文学现场。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多层次的、动态的故乡。它的底层,是姚家坝的草木、溪流、枣树与猪尿水桶构成的感官世界,是一个异乡孩子被土地接纳的温暖记忆。中间层,是汗水浸润的青春岁月,是与农民命运相连的深刻认同,是“血管里的红色液体”传承下来的某种倔强道义。而它的上层,则是一个写作者的自觉与责任:拒绝将故乡他者化、景观化,勇敢地直面它的阵痛与希望,在“挽歌”与“牧歌”之外,作者试图找到一种更诚恳、更当下的叙述方式。

故乡是什么?对作者而言,姚家坝或许不仅是一个地理的答案,而是一个持续进行的追问,一场与土地、与记忆、与变迁的漫长对话。他的笔,便是这场对话最朴素的记录。

三、文学情怀是作者的助推器

《文笔峰》这个名字,对于醴陵作家而言,不仅仅是一本刊物,更是一段长达15年的文学记忆。

作者“从文笔峰谈起”,谈的远不止一个文学团体,而是以“文笔峰”作为一个平台,一个窗口,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作者根植在县域、牵连着血脉的文学情怀。这种情怀不华丽,不喧嚣,甚至带着几分“傻气”和“土气”,却因它的绝对真诚与温暖,而显得格外有力量。

作者的文学情怀,首先是一种有具体指向的、报恩般的情感源头。他不谈为艺术而艺术,也不谈为流芳百世,他开宗明义,坦诚得令人动容:“首先,我是为母亲而写作。我不怕别人笑话。”这句话,是他整个文学世界的基石。他将母亲——那位“一辈子受人欺负”、饱经父亲“土匪性格”折磨、在困苦中默默流泪的善良女性——置于自己写作的源头。当他的第一本书《母亲的眼泪》出版,拿到八千元稿费时,那不仅仅是一笔收入,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赎罪”与“报偿”。他细腻地描绘母亲去邮局取款时的场景:母亲如何“特意穿了件水红色上衣”,如何“红光满面”,如何将那盖着红印章的稿费单给邻里传看,如何一遍遍蘸着口水数那叠钱。这些细节,没有丝毫的虚荣,只有儿子让母亲扬眉吐气的欣慰,以及文学带给一个平凡家庭最直接、最朴素的尊严。他说:“《母亲的眼泪》一出版,就轰动了古城……随着这本书的影响,母亲就真正的‘站起来了’,再不受任何人的欺负,包括我父亲。

就是文学的力量。”这让我想到了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一文中提到的文学初衷。在他们共同的文学初衷中,文学不再是阳春白雪,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月亮与星辰,而是触手可及的生活场景,是儿子为母亲打造的一副坚硬的铠甲,一是剂治愈心灵创伤的良药。这份为至亲而写的初心,贯穿了他三十五年的创作生涯,让他的文学情怀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人间的温度和生命的重量。

其次,他的文学情怀体现为一种捆绑在“团队”与“土地”的奉献精神。他毫不避讳自己是个“极普通,普通得就像青菜萝卜一样的‘作家’”,挤不进“一级作家的行列”。他将自己与团队创始人丁发明先生的关系,幽默而深情地比作“生死‘夫妻’”,一个主外讨钱化缘,一个主内计划柴米油盐。这种将文学事业视为需要经营、需要付出、需要患难与共的“家业”的心态,是一种极其朴素而可贵的担当。他自豪于“协助丁发明先生带好了一个团队,带出了56位优秀作家”,认为这支“浩浩荡荡的文学大军”能为醴陵精神文明建设出力。他的情怀不再是充满个人浪漫主义的孤芳自赏,而是有了与一群志同道合者共同奋斗的集体温度。

再者,作者的文学情怀中,包含着一种清醒的、对文学本质与写作者责任的朴素思考。他多次谈及“天赋”与“勤奋”的关系,观点直率而实在:“自古以来……弄文学,首先就要有天赋。”他坦言自己“没有多少文学天赋”,甚至因为相信一位老作家“年龄越大越好”的劝告而感觉自己“受骗了”,蹉跎了岁月。这种自我剖析的勇气,恰恰源于他对文学神圣性的敬畏,而非轻视。他没有因此消沉,而是将精力转向发现和培养新人,劝退没有天赋者,同时告诫有天赋者必须努力。他更强调文学与时代的关系,声音铿锵有力:“我们有责任记录这个时代。”他直面社会的疮疤——“拐卖儿童现象,食品不安全,贩毒吸毒等丑事”,也看到“好人更多”。他呼吁写作者“实实在在的书写这样一个时代”,写“中国人的酸甜苦辣”和“生存状态精神面貌”。这份责任感的背后,是他从母亲那里继承的朴素信条:“学善,从善。做一个好人。”他将这信条延伸至对自然的敬畏:“向大自然学习。这是我的口头禅。”他认为大自然是我们“永远的老师”,能治愈伤痛,抚慰灵魂。于是,他的文学情怀,从为母亲写作的小我起点,最终扩展为一种对土地、对人民、对时代、对自然万物的广阔关爱与担当。

最后,他的情怀体现在一种豁达而坚韧的文学生命观上。他把自己比作“猴子捞月”的“傻人”,做着或许徒劳却决不后悔的趣事。他形容文学是“百花园”,里面有梅花、牡丹,也有“无名小花”。而他对自己和众多普通写作者的定位,平和而自信:“即使我们这一辈子,做不了名花,只能做一朵无名小花,自然也会有人把它搬进自己的书房。说不定也会散发出一点点香气。”这不是妄自菲薄,而是一种深刻的自知之明与对文学多样性的尊重。他甘愿做这样一朵“无名小花”,在自己的位置上,为母亲、为朋友、为脚下的土地、为这个时代,散发那一点点独属于作者本身的“香气”。

通观全文,作者的文学情怀,是由“为母亲写作”的孝心、“为团队奉献”的义气、“为时代记录”的责任、“向自然学习”的谦卑,以及“做一朵无名小花”的豁达,共同编织而成。它不追求理论的深邃,却饱含生活的质感;不标榜主义的先锋,却坚守良知的底线。正是这种将文学彻底生活化、生命化的情怀,告诉我们,文学的力量,在于写作者那颗心是否足够真诚、足够善良、足够贴近大地。从这个意义上说,作者确实是一位“普通得像青菜萝卜一样的作家”,但他的文学情怀,却像青菜萝卜一样,是时代的厨房里、餐桌上,不奢华、无点缀,但最不可或缺的精神供养。

四、社会责任是作者的探照灯

灾难,对于一个作家而言,是最值得大书特书的。我们在灾难中思考人性,探讨得失,畅想未来,这是常态。而我们读《从“新冠”谈人类的灾难》时,又会有新的体会。作者没有挥舞着道德大棒,也没有堆砌宏大的理论,只是用他那一贯朴素、近乎拉家常的语言,将疫情下的众生相娓娓道来。然而,正是在这种近乎平淡的叙述中,一种深沉而恳切的社会责任感,在文字里蔓延。这份责任感的精髓在于:它不在高处呐喊,而在低处凝视;不急于给出答案,而致力于呈现问题、记录人性微光与幽暗,并坚信文学这盏灯,能在灾难的迷雾中照见救赎的可能。

作者的社会责任感,首先体现为一种超越事件本身的、深沉的历史与人文对话。文章起笔便将“新冠”置于“人类的灾难”这一宏大叙事中来审视。他没有停留于对疫情本身的恐慌描述或简单歌颂,而是迅速将笔锋转向文学,转向卡尔维诺的《分成两半的子爵》和加缪的《鼠疫》。这不是掉书袋,而是为当下这场具体的灾难,寻找一个理解与言说的精神坐标。他从中提炼出人类面对灾难时的永恒命题:“坚毅,顽强,乐观,自信,友爱,善良”与“自私,恐惧,怯懦,贪婪,邪恶”的搏斗。这种视角,使得对疫情的思考脱离了即时性的新闻层面,上升为对普遍人性的窥视。他指出,“人类只有与自身的自私、恐惧、怯懦、贪婪、邪恶品行进行持久的斗争,才能最终战胜灾难。”这句话,点明了他责任感的深层指向:灾难的根源,往往深植于人性幽微之处;社会的疗愈,必须伴随人性的反思与净化。这种将社会问题最终引向人性内省的思考路径,是其责任感深刻性的核心。

更为可贵的是,这种宏大的关怀,是通过一个个微小、具体甚至略显琐碎的“人间戏剧”来承载的。作者的社会责任感,有着极其鲜活的“人间烟火气”。他写了四则疫情中的小故事,每一则都像一幅简笔素描,却精准地捕捉到了灾难如何像一面镜子,映照并重塑着普通人的关系与内心。

那对准备离婚的夫妻,因隔离被困于同一屋檐下。从最初的“仇视”、“只做自己的饭菜”,到妻子因电视里生死报道而触动,主动邀请丈夫吃饭,两人最终和解。作者没有进行任何心理说教,只是平静地呈现对话:“老公,从前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了”,“老婆!我也是这么想的。” 平淡的言语背后,是灾难下人们对个人生命优先级的思考——在死亡的阴影下,日常的积怨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作者记录下这个转变,是在提示:社会的和谐,往往始于一个个家庭裂痕的弥合,而极端情境有时能带来这种珍贵的“清醒”。

那两个因广场舞领舞之争而五年互不理睬的邻居,在蔬菜断供的窘境中,由一方主动赠菜,瞬间化解了经年的冷漠。“老黄拉住老张的手激动得哭了。这两个女人哭成了一堆。” 作者评论道:“好像一幅天真有趣的漫画。” 这里没有批判谁对谁错,而是呈现了“匮乏”与“互助”如何消解了虚妄的“面子”与“地位”之争。他的责任感体现在,他相信并愿意记录下人性中利他、善良的本能,如何在危难时刻被激活,成为社会黏合剂。

还有那个贩卖野生动物的老同学,在电话里忏悔,“今后,我改行,不做这个生意了”,并与作者约定互相监督。

还有那位有婚外情的企业高管小秦,在隔离期间重新发现妻子的好,决心结束婚外关系。这些故事,直接呼应了作者对灾难根源的思考——“灾难大多与人类的自私有关”,无论是口腹之欲的贪婪,还是情感上的放纵。作者的责任感在于,他不仅批判,更满怀希望地展示“觉悟”的可能。他通过这些“案例”,实实在在地告诉读者:社会的向善,依赖于每个个体的道德自觉与改过迁善。

正是基于这种对具体人事的细致观察与记录,作者明确提出了他作为写作者的社会使命:“我们这些作家,应该把这些灾难记录下来,告诫后人,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这并非空洞的口号,因为他已用前文的诸多故事,为“记录”二字填充了血肉。他认为,这些真实的、带着体温的“案例”,是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量的“经验”。他的责任感,便有了新的高度——文学应为时代存档,为后人提供镜鉴。

文章的结尾,思想再次升华。他由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想到“灾难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潜藏在人性深处的邪恶和无穷的欲望。” 这便将一场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的社会反思,拉升到了人性哲学的高度。他的社会责任感,因此获得了一种悲悯而清醒的底色:他记录光明,但不回避阴影;他呼吁善良,但深知与欲望和邪恶的斗争是持久战。这种清醒,让他的责任感避免了盲目乐观,显得更加稳重和可靠。

通观全文,作者的社会责任感,是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式的担当。他不写激昂的宣言,只写夫妻的晚饭和邻居的一把青菜;不谈抽象的人民,只谈具体的老张、老黄、小秦。他的语言,洗尽铅华,如同他笔下那些在灾难中醒悟的普通人一样质朴。然而,正是在这种质朴的叙述中,我们看到了他对社会观察入微的敏感,对人性微光的执着捕捉,以及对文学记录时代、教化人心功能的坚定信念。他的责任感,不是自上而下的灌输,而是自下而上的生长;不是火炬般耀眼的指引,更像是无数萤火虫般的凡人善举与自我反思汇聚成的微光。这道微光,犹如一道探照灯,凝视着通往更善社会的崎岖小径。

语言朴素,文学家乡,文学情怀,社会责任,是我从《归宿》这本书里读到的。这只是其中的冰山一角。他从家乡出发,带着文学的思考,带着社会的责任,以最朴素的语言和情感,写出了最真实的人间与烟火,这些朴素中的幽微,或许就是作者想把我们带到的地方。那个地方,作者给他取了一个朴素的名字,“归宿”。

作者,张毅,醴陵市作家协会主席,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