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保国
题记:
沙埋不住根,风卷不走魂。
木麻黄扎下去的是日子,潮声卷起来的是传承。
望港的潮汐,替一代人守着另一代人的归处;
林梢的风,把活着的话,都吹进了土里。
第一章 林梢风,潮头信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的雾还没散,软乎乎地裹着水和天,混成一片淡淡的青。
阿公早早就起了,赤着脚踩在院外的沙地上。沙子带着夜里退潮留下的湿气,凉丝丝地贴在脚底板。他背着手往木麻黄林走,背有点驼,是一辈子跟海风较劲熬出来的,步子却稳,走在熟得不能再熟的路上,一点不晃。
这片林子是望港的挡风墙,从港边一直铺到隔壁村,枝桠挤着枝桠,叶子细得像线,一层叠一层,把整个渔村的烟火都拢在里面。阿公伸手摸了摸树干,皮糙得磨手,缝里嵌着沙,还有海风刮出的裂口,这棵树,比他年纪还大。
“阿公,你做乜起这么早?”
海花从后面跑过来,两条粗辫子晃悠悠,辫梢沾了点木麻黄的碎叶子。她揉着眼睛,脚步轻轻,怕惊了林子里的鸟,也怕打破这清早的静。
阿公回头笑了笑,没说话,只朝海上指了指。
海花顺着望过去,雾散了一点,远处海面泛着一层白,那是潮水要涨的样子。望港的潮向来温顺,不躁不急,跟村里老人走路一个样。
“潮要来了。”阿公开口,嗓子有点哑,“夜里听潮声就知道,是小潮,浪软。”
海花挨在他身边,也往海上看。她从小在这海边渔村长大,跟着阿公出过海,陪着阿婆织过网,对这片海、这片林熟得不能再熟,可每次看潮起潮落,心里还是踏实。
“阿公,今天还出海不?”她拽着阿公的衣角问。布洗得软软的,带着一股鱼干和海盐的味道,是渔村人身上最平常的气息。
阿公摇摇头,捋了捋胡子:“不出了,今天船都歇着。昨天捕的够吃了,后生们也累,让海也喘口气。”
海花懂。这是祖辈传下来的道理,不贪多,不赶尽,够过日子就行,给海里留些鱼虾,也给自己留条后路。阿公从小跟她讲,讲多了,就记在心里了。
两人就这么站着,听风穿过林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太阳从东边林缝里钻出来,先一道光,再一片金,把沙滩照得暖融融的,叶尖上的露珠滚下来,落在沙里,一下就不见了。
海花想起小时候,阿公带她在滩上捡贝壳,小螃蟹横着跑,她追得满头汗,阿公就在后面喊:慢些,别摔。那时候的海,跟现在一样,安安静静守着村子,一年一年,没怎么变过。
阿公的心思飘得更远。他想起年轻时跟着自己阿公出海,小舢板,摇橹,日出而去,日落而归。木麻黄还是这么密,海风还是这么吹,潮涨潮落,自有章法,不管人间怎么变,它都不急不缓。他这一辈子,生在海边,长在海边,船是家,海是路,林子是依靠,别的念想,一概没有。
风又吹过来,掀动阿公的衣角,也吹乱海花的辫子。村里传来几声鸡叫,还有开门的吱呀声,渔村的早晨,就这么慢慢醒了。
“花,回屋,你阿婆粥该煮好了。”
海花点点头,牵着阿公粗糙的手往回走。沙子渐渐被太阳晒暖,身后的木麻黄静静立着,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抱着望港,安安稳稳,朝暮不休。
第二章 渔家饭,网间情
一进院子,就闻到粥香。阿婆在灶前忙,土灶烧着木麻黄枝,火苗轻轻舔着锅底,粥在锅里滚着,米香混着海风的咸,飘得满院都是。
墙边挂着几张渔网,有的刚补好,有的织了一半,网眼匀匀细细,是阿婆熬夜赶出来的。墙角堆着鱼钩、鱼线、桨,擦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就是渔家的全部家当。
“回来了?快洗手,粥熟了,配鱼干正好。”阿婆回头笑。她手上全是老茧,是常年织网磨的,手指不算细,却格外灵巧。
阿公应了一声,舀水给海花洗手,自己也捧水抹了把脸,一下子清爽许多。
木桌木凳是阿公早年做的,刨磨得光溜溜的。桌上一碗粥,一碟鱼干,一碟野菜,还有几个红薯,简单,却实在,是海边人家最寻常的早饭。
海花拿起红薯,掰一半给阿公,自己咬一大口,甜滋滋的,海边沙地种出来的,味道格外正。
“阿婆,今天还织网不?”她含含糊糊问。
阿婆手里不停活,说:“织,今天把这张织完,过几天大潮,后生们好用。”线在阿婆指间绕来绕去,“网要密实,但不能密到伤鱼苗,老规矩不能破。”
阿公喝着粥:“你阿婆说得对,大海养我们,我们就得护着它。年年有鱼,日子才长久。”
海花看着阿婆织网,手快得很。她也学过,只是手生,织得歪歪扭扭。阿婆总说,织网跟做人一样,要稳,要细,不能急。
“阿公,昨天阿明哥他们捕的鱼都卖了吗?”
阿公嚼着鱼干,道:“卖了大半,留些新鲜的给老人,剩下的腌成鱼干。”阿公把碗放下,抹着嘴巴,说:“咱们渔村一向这样,有东西一起分,老人小孩都有份,日子才热乎。”
海花心里暖暖的。望楼港的人,靠海吃海,却不自私,出海互相照应,归港一起分鱼,谁家有事,大伙都伸手帮一把,像木麻黄一样,一棵挨着一棵,风来了一起扛。
阿婆忽然叹了口气:“听后生说,外面有人要来建码头、围海,真那样,港和林就不安生了。”
阿公脸色沉了沉,望向大海,半天没说话。
“不会的。”他慢慢开口,“这海、这林,养了我们几辈人,谁也毁不掉。我们守了这么多年,不会让它乱的。”
“可人家势力大……”
阿公声音不高,却很稳:“势力再大,大不过道理,大不过根。”阿公握着拳头,继续道:“我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船在港里,根在沙里,木麻黄扎多深,我们的根就多深,拔不走的。”
海花听不太懂,可心里也跟着紧。她不敢想,没有海声、没有林响的望楼港,会是什么样子。
她摸了摸身边的渔网,线糙糙的,却让人安心。网是依靠,海是活路,林是屏障,谁也动不得,谁也毁不了。
阿公摸了摸她的头:“别怕,有阿公在,有村里老人在,望港还是望港。”
阿婆也放下心事,手又快了起来。织网的轻响,和着林风、潮声,在小院里轻轻回荡。太阳升高,光从林缝漏下来,斑斑驳驳,温暖又安稳,像极了渔村人的日子,平淡,却有盼头。
第三章 潮落时,人间暖
太阳慢慢西斜,潮水开始退了。海水往深海缩去,露出一大片沙滩,浅浅的水洼映着云影,也映着岸边的木麻黄,影影绰绰,很好看。
阿公带着海花往滩上走,阿婆在家继续织网。村里人也三三两两出来,妇人挎着篮子捡贝壳小海鲜,后生在港边修船、理渔具,说说笑笑,声音落在海上,跟潮声混在一起。
海花跑在前头,赤脚踩在湿沙上,软滑凉润。她蹲在水洼边,看小鱼小虾游来游去,小贝壳一开一合,眼睛亮晶晶的。
阿公慢慢走在后头,看着村里人,脸上带着笑。他走到阿明的船边,年轻后生正低头刷桐油,船板被海水泡得有些旧,上了油,就能再扛几年风浪。
“阿明,船弄得怎么样?”
“快好了,阿公。”阿明抹汗一笑,“等大潮,出海多捕点,让大家都尝尝鲜。”
阿公说:“出海小心,看潮看风,别逞强,平安比什么都强。”
“晓得,我记着。”阿明点头。村里老人的话,他从来不敢忘,那是规矩,也是保命的话。
阿公又跟别的老人聊了几句,都是家常,潮情、渔获、儿女长短,没什么大事,却透着人情味。
海花捡了一篮子贝壳,五颜六色,跑到阿公面前:“阿公你看,我串起来给阿婆戴。”
“好,我们的花手巧。”
这时阿婆也来了,提着一小篮界刺粽子,中午包的,糯米裹着五花肉,咸海鸭蛋,咸香够味。
“大家歇会儿,吃个粽子。”
村里人围过来,你一个我一个,剥开粽叶大口吃,笑声一片。一位老奶奶拉着海花的手:“花,越长越俊,以后就守着望港村,过安稳日子。”
海花点点头,看着眼前的人、眼前的海,忽然明白,望港不只是一个港,是家,是根,是丢不开的念想。
潮水退得更远,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红。木麻黄的影子拉得很长,盖在沙滩上、船上、人身上,温柔又安稳。
阿公坐在沙地上,望着夕阳,心里平静。他这一辈子,看了无数次潮起潮落、日出日落,从年轻到老,始终守着这片海、这片林、这村烟火。他不求别的,只愿潮水一直柔,林子一直茂,村里人一直和和气气,把这份安稳一代代传下去。
海花靠在他身边,吃着粽子,听着人声、潮声、林声,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以后也要像阿公阿婆一样,守着这里,一辈子不离开。
太阳沉进海里,天暗下来,村里灯一盏盏亮了。船泊在港里,轻轻摇晃,木麻黄守在岸边,潮声细细长长,像岁月在低声说话。
渔家的夜,静,安。海在旁,林在侧,家人在身边,乡亲在左右,这就是望港最珍贵的日子,是潮与林间最动人的烟火,是刻在这片土地上、绵长不尽的生机与牵挂。
第四章 祭海愿,旧时痕
三天后,大潮前夕,村里按老规矩祭海。不热闹,不铺张,只带一点诚心,谢海的恩,求海的慈悲,保佑出海的人顺风顺水,平安回来。
天还没亮透,阿婆就在灶上忙。蒸好的糯米贡、晒干的墨鱼干、一小瓶自家酿的地瓜酒,一一放进篮子。又叫海花去折几枝嫩木麻黄,说带点林气,能护船,能安心。
阿公换了件干净短褂,胡子梳得齐整,从房里捧出一个小香龛。牌位是他年轻时亲手刻的,木头磨得发亮,简简单单几个字,却是渔家全部的敬畏。
“阿公,祭海是做乜的呀?”海花跟在后面,小手攥着树枝,一改平时的跳脱,一脸认真。
“不做乜,就跟大海说几句心里话。”阿公声音沉了些,“谢它给饭吃,求它别发怒,风浪小一点。我们靠海活,心要诚,海就懂。”
到了滩上,村里人已经聚齐。男人穿得干净,神情郑重;女人牵着孩子,捧着祭品,没人高声说话。只有潮声拍岸,林叶轻响,天地一片静。
阿明和后生们站在前头,船收拾好了,船头系一块红布,算是吉兆。平时爱闹的年轻人,此刻都安安静静,对海存着敬畏。
陈村长年纪最长,走到水边,朝大海深深鞠三躬,接过阿公点好的香。青烟被风一卷,散在雾里,融在海天之间。
“望港的海,养了我们一代又一代。今天后生们出海讨生活,不求鱼虾多,只求风浪平,人人平安,去得远,回得来。”
话音不高,却很实在。众人跟着弯腰,阿婆把供品放在沙上,把酒洒进潮里,轻声念叨:“海神莫嫌少,护着孩子就好。”
海花也把树枝放下,抿着嘴,在心里许愿,要阿明哥平安,要所有出海的人都平安。
仪式完了,人渐渐散了,阿公却还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海。陈村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还在想当年?”
阿公轻轻点头,眼睛有点红。那是海花从没见过的模样,连声音都哑了:“四十年了,那天也是大潮,面软心狠。我跟阿弟一起出海,船翻了,我抱着块板漂了一整夜,回来时,港里就剩我一个。”
海花心里一震。她从没听过这段往事,只知道阿公有个弟弟,却不知道是这样一场生离死别。原来阿公每次叮嘱、每次望海,不只是习惯,是藏了一辈子的痛和怕。
“那时候木麻黄没几棵,你阿弟最爱在林子里爬。”阿公抹了抹眼,“后来我一年年种树,就想林密一点,风小一点,浪柔一点,再也别有人回不了家。”
“都过去了。”村长叹口气,“你种的这片林,真护住了港。这些年平平安安,你阿弟也放心了。”
风穿过林梢,拂动阿公的白发。他望着连绵的木麻黄,眼里的难过慢慢淡了,变成温和的坚定。海花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阿公,以后我也种树,种好多,让林子一直守着我们。”
阿公低头笑了笑,摸摸她的头,泪光在眼底闪了闪,终究没掉下来。
潮声依旧柔,林声依旧长。那些沉在岁月里的伤,被潮水慢慢洗去,被树荫轻轻盖住,变成守护这片土地的根,扎进沙里,长在心上,一代传一代。
第五章 浪里归,邻里情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阿明就带着后生们开船出海。橹声咿呀,小船破开晨雾,慢慢消失在海上。
阿公一早就坐在门口木凳上,手里摸着海花串的贝壳链,眼睛时不时望向海面。潮涨潮落,太阳移影,他就这么坐着,一声不吭。
阿婆看在眼里,端来一杯热茶:“别担心,阿明懂事,听你话,不会走远。”
“我知道。”阿公轻轻喝一口,“大潮的浪,看着软,其实猛,就怕年轻人一时贪,离港太远。”
一整天,海花都陪着阿公等。一会儿跑到林边望,一会儿在地上画小船。村里的妇人也聚在港圮边,做着针线,眼睛却总往海上瞟。没有喧哗,只有一种安静的、共同的等待。
直到夕阳铺在海面,有人轻轻喊了一声:“船回来了!”
所有人都站起来,往远处看。几艘小船慢慢驶近,船舱里渔获满满,活蹦乱跳。阿明站在船头,挥着手,累得满脸汗,却笑得敞亮。
“阿公,阿婆,我们回来了!”
船一靠岸,后生抬鱼,妇人帮忙,递水、擦汗、分拣,港边一下子热闹起来。阿明走到阿公面前,有点不好意思:“阿公,浪有点急,我们没走远,按你说的,见好就收。”
阿公连连点头,拍着他的肩:“回来就好,回来比什么都好。”
阿明又掏出一只光滑的海螺,递给海花:“深海捡的,吹起来响。”
海花捧在手里,凑到嘴边一吹,呜呜的声音跟潮声缠在一起,听得她眉眼都弯了。
傍晚,村里按老规矩分鱼,好的每家一条,不分亲疏,不分多少。剩下的或卖或腌,慢慢过日子。阿婆把鱼蒸得鲜香,鱼香混着米香,飘满小院。
晚饭桌上,阿公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他跟海花讲年轻时出海的事,讲木麻黄怎么从小苗长成林,讲渔村的规矩,讲大海的恩情。阿婆在一旁织网,偶尔插一句。灯光昏黄,人影安稳,让人心里踏实。
海花小口吃着鱼,听着潮声和林风,忽然懂得:
这片潮林之间最动人的,从来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日复一日的坚守,藏在烟火里的温情,海与林默默的馈赠,还有渔村人血脉里分不开的情义。
木麻黄依旧静静立在岸边,潮汐依旧按时起落。望港的人间烟火,就在这潮声林响之间,一代又一代,绵延不息。那些藏在风里的牵挂,沉在浪里的期盼,长在树里的坚守,都成了这片土地的魂——朴素,沉静,却动人到心底。
【作者简介】
郑保国,男,1958年生,海南省乐东县莺歌海人,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望楼港的沙土路,印刻过他年少的足迹;莺歌海的渔火,照亮过他晨昏的思索。两段渔家栖居的漫长岁月,化作了他文字里深入骨髓的乡愁根脉。
他的小说与散文,常散见于《海南日报》《天涯》《中国财经报》等报刊,著有长篇小说《海边有块云》。作为一名在金融界耕耘的写作者,他兼具理性与温情,笔墨间漫卷着南海咸湿的海风,将渔家故里的烟火与浩荡潮声,凝练为一幅幅暖入人心的怀旧长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