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傻人”的“归宿”

文/屈继元 

2025年的冬天有些冷,但一个好朋友带来的喜讯给寒冬增添了一丝温暖。

一贯以“傻人”自诩的桂新华第八部著作出来了,书名竟是一个深邃的人生命题——《归宿》,足以令我们惊喜。这次他还成为人生赢家,一本书便创造了他著述人生中作品发行量与作者稿酬的天花板,作为朋友,替他高兴的同时,我更多的是叹服。

其实早在这部著作出来之前一个月,新华兄就已跟我透露消息。他说那段时间有些忙碌,正忙着新书出版的事宜,并就其在内地出版亦或是香港出版、以及书名一事来征询我的意见,当时我还恭喜来着,未曾想到他的动作如此之迅捷!别的作家出书起码要半年乃至更长时间,而他只用个把月时间就搞定了!还有一个动作更快,那就是取得丰厚稿酬后,或许是感觉底气足了,他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与这次稿酬一起,在市区内又新购买了一套140多平方的毛胚房,还没有按揭,一次性付款。

我不由笑着说,你这个“傻人”动作还蛮快的嘛。

他一笑,道出一句醴陵俚语:“老实人做颇实事!”

从新华兄那微颤的手中接过新书的那一刻,感受着他热切的目光,我的心有些触动。据说新书刚刚到,除了他老婆,我是第二个得到书之人,感动之余,我不禁有些惶恐。

“请继元老弟不吝赐教!”说这话时新华兄的表情是虔诚的,笑容是朴实的。我感觉手中沉甸甸的,于是决定一定要为他写点文字来,以应对他这份信任和友谊。

新华兄口口声声自称“傻人”,正如路遥在《平凡的世界》中“田福堂觉得自己是个傻人”,于是他脸上的表情,他露出的笑容都堆砌成了“田福堂式的微笑”,让我感觉到来自乡土的踏实与敦厚。

厚厚的新书握在手中,有分量,有温度。这是一个写作者的心血凝聚,是春耕秋收丰硕的果实,是一份成功的喜悦,是作者智慧的结晶。有了此感悟,那书便变得有些神圣,我就这样捧着它,还未曾开启扉页便已闻到散发出的淡淡清香,一时神往。

新华在书中描述,“佛学与文学,是我人生的归宿。”

他说,一个人要做好事,行善心,普度众生的人生,才是美丽的人生。在他看来,佛学与文学紧密相连,相辅相成。

但我认为,人生不仅仅有佛学和文学,人生更像一个万花筒,只要你慧眼去识,用心参悟,努力积极地生活,人生便是个多彩的世界。

我在自己的第四部新书《幸福屋场》扉页这样题到:“人生就是一场修行,生活就是一场阅历。”

新华是个作家,还做到了国家二级作家的阶段,但文学的归宿到底是什么,却是他和我们这群文学爱好者们共同探索的命题。

对于我们写作者来讲,文学便是我们人生的终极归宿吗,倒也不置可否。

自古以来,文学与政治就在玩暧昧,就像现在的男女苟合。古代文人难免会通过文学来表达自己的政治诉求,政治与文学这对“男女”从来都没有分离过,我们所熟知的“屈原放逐,愤而著《离骚》”,“司马迁遭牢狱,乃有《史记》”,以及类似“乌台诗案”的政治事件,再到清朝大兴文字狱。到了五四运动,文学的基本形式和内容被篡改,甚至沦为工具,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新中国建立。改革开放以后,文学的发展逐渐摆脱政治的束缚,回到了一个最本真最纯粹的状态,就像男女之间互相厌恶,闹得情人分别,“凄凄惨惨戚戚”,所以文学最终还是要归宿到个人。

但作家其实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有灵魂的普通人。既然是普通人,追求的东西就很多,既求衣食能饱身遮体,又求七情六欲能得到满足,到最高阶段,便要求能滋养精神的东西,而文学和艺术正好能满足人类的这个高级诉求。而无论文学还是艺术,到了一定阶段,必然是大道至简。

如果把这个道理延伸到做人处世方面,恰如新华兄书中所言,不妨做个“傻人”,做个简单快乐的“老实人”,这便是人生的最高境界。这样看来,文学和做人,其实是相通的。

都说“傻人有傻福”。其实这是一种深邃的人生哲学,“傻人”概念深深根植于中国的传统文化,体现了“抱朴守拙”的处世观,与道家“愚人之心”不谋而合。

明代《菜根谭》中所说“涉世浅者离天道更近”,揭示了过分机巧算计反而可能失去福分的人生哲理,《红楼梦》中的王熙凤是个最聪明伶俐之人,她可不“傻”,一生都工于心计,但最终落得一个“英年早逝、草席裹尸”的悲惨下场。历史上不乏有傻人傻福之事,唐代状元李固言因耿直品格被赏识,最终官至宰相。还有清代“义先生”拾金不昧的故事也印证了善良与“傻”始终能得福报之真理。

认识新华已十五年,从他身上,让我懂得了其实“傻”是一种人生态度,代表着待人接物的一种“真诚”,人生在世要懂得适时收敛锋芒,便可避免很多麻烦。

莎士比亚说过,傻子总说自己聪明,而聪明人却认为自己是个傻子。

这是个辩证法。傻和聪明之间似乎难以分明。

我想,傻人是按类来分的,有一种人或许因为真诚,因为老实,才被称作“傻”吧。

十五年前的春天,我还在市文化馆担任书记。那时渌江水刚泛过春潮,状元洲上花红柳绿,一派生机勃勃。新华兄和作协主席丁发明第一次来到我办公室,那是我头次看到新华本人,从前都是在一些杂志和报纸上得知其名。初次见面,我觉得相较于口才颇好的丁发明主席来说,他的助手、作协常务副主席桂新华给我的感觉是憨厚的,用他自己的话说“有点木讷”,类似生活中的“傻”。

而我也是个老实人,不会变通,不懂耍奸圆滑,只知固执己见,独守孤傲,也不想做别人眼中的“聪明人”。或许,这就是我和他之间的共通点。人皆说“一眼万年”,我们也可“一眼而知心”。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于是,我们这对“傻”人成了好朋友。相识十几年来,早已肝胆相照,胜过生命中走过的许多过客。

新华兄善于用文字符号记录人生轨迹,刚认识不久,我是通过读他的文字来了解他内心世界的。后来,从接触他的点点滴滴为人处世中,更增添了对他深层的认识。

回首他几十年来走过的路,一路风雨,颇为坎坷。他当过农民、工人,当过记者,也有过短暂的仕途经历,官阶不高,正科级。他的生活和婚姻并非一帆风顺,在岁月长河中经历了许多人生磨难。但不管如何,却一直没放弃文学梦想,他就坐在自己的斗室内,像个愤青,一个字一个字地堆砌,坚持不懈。他把自己的人生经历都看成是命运的考验。只因有了文学,所以不管道路险阻,总能从容面对。在陷入低谷、窘迫无助时,总有一个梦想支撑起,并成为他的强心剂,让他在逆境中挺了过来。

是文学让他的人生之路从崎岖走向坦途,从荆棘遍野走向鲜花盛开。

但他后来又结识了一位方外高人向未,在他的指引下与佛结缘,这与他小时候信奉菩萨契合,于是佛学成为他文学素养之外的另一件包装。虽然他并未一念成佛,也未披上过真正的“佛衣”,但内心深处的“善”与“悟”,让他这么多年来练就一颗禅心,让他不断修行,不断地做善事,种善因,以求得善报。

新华是个有故事的人,他的第七本著作就叫《故事里的人生》。他从不轻易告诉我们这些心酸的过往,只有懂他的人从他的眼睛里就能读到。

他出了那么多书,殊不知自己就是一本耐读的书。

人总有自己的“得”和“失”,尤其是身为作家、自诩“傻人”的桂新华。

看淡得失,这是新华秉持的观点。

二零二六是他从事文学写作四十年。他在文学圈里摸爬滚打,跌跌撞撞,几乎付出了生命的全部热情,码了三百多万汉字。那些字符如果是一颗颗粮食,放在谷仓也堆积如山。就是论斤两来称的话,那分量也蔚为可观。他从容地将这些鲜活的文字串联起来,出了八本专著,得了二十多个文学奖励,同时还交了一大堆志趣相投的文友。

人们会问,这付出和所得能成正比吗?

他的答案是肯定的,一个人只要勤奋,得到的总比付出多。

新华的文学成就无疑是了不起的,因此总说自己幸运。如果没有当年对文学的“痴傻”,没有丰富的生活经历,就没有积淀,也根本写不出那么多好文章,更别说什么文学成就。于是,感激之余,他将书房取名曰“傻人斋”。

哪有人肯当面承认自己“傻”,并将“傻人”二字悬于高堂,作为标榜自己的立身处世的至理名言呢?这也只有他桂新华能做到。这是一种勇于自嘲的文人气概,一种另类的倔强与文人风骨。看来,他是要将这“傻”进行到底。

新华还有一个傻处,就是甘当“人厨”。除了码字,他还烧得一手好菜,其水平已达到正规厨师标准。当然也不是任何人都有这个口福,在他担任作协常务时,我们这群兄弟姐妹有福享受到这个“特殊待遇”。那时,醴陵市作协上百名会员都清楚,桂哥是个烹饪大师,他那双手不仅耍得转笔杆子,还掂得动锅碗瓢盆。他喜爱做菜,并自得其乐。这或许与他天性勤奋有关。

喜欢做菜的男人必定是一个有生活品质之人。拥有这门好手艺,在家里他是称职的好丈夫,在作协成了我们忠实的“保姆”。那时作协办公地点还在环卫新村,一栋私人住宅,厨房里面设施齐全,每次作协聚会,不管大聚还是小聚,他都亲自下厨,在厨房忙碌,烟熏火燎、汗流浃背。往往我们这里吃了个满嘴淌油,才见他擦着汗水从厨房走出。

他笑问道,菜的味道还可以吗?

我们异口同声说,好吃。

他拖着腔调说,好吃大家就使劲吃,全部吃光喽,千万莫要浪费。我们这个刮(国)家还不富裕,毛主席说过,浪费可耻,节约光荣。

别看新华兄外表憨厚,其实他很幽默,颇有表演天赋,尤其擅长模拟伟人讲话,他学小平同志南巡时的讲话那真叫一个绝。所以当听到那特殊的四川口音时,大家捧腹大笑。

这时,所有积压在我们心中的那份过意不去,都在这种独有的桂新华式幽默中化为乌有,现场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所以,大伙喜欢他,不为别的,就为这种不辞辛劳为作家服务的精神。就连那些美女作家一提及桂主席,人人都会翘起大拇哥。

新华赢得团队所有人的尊重。

这时,“傻人”与“好人”之间似乎应划上等号。

新华总说自己“傻”。可据我观察,他并不傻,甚至有些小聪明。

别看他只有一米六五的个头,敦敦实实,其貌不扬。却能文能武,他手底下还有真功夫,据说年轻时两三个后生都近不得他的身,十四五岁时在农村当知青,就因教训几个欺负女知青的恶霸动了手,且出手快和狠,还差点要了那小子的命。不过那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血气方刚的年纪。

他总说,人的心中必须有一把剑,遇到危难时便要果断亮剑,锋芒毕露,快意恩仇。后来长大了,他也收敛了很多,那把剑便从心头转移,悬在他头顶,成为时时监督他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此刻的锋芒变成了涵养。但他坚持锻炼,手上的功夫没有丢掉,只是随着人的修养深厚,气定神闲地,一般不会轻易显露出来。现在已到花甲之年,论气力恐怕年轻人还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新华人随和,每到一处都会受到欢迎。他言语不多,但语必惊人。他讲的话有道理,大家也乐于接受。他这人爱“较真”,要是认定了一个人,可以掏心窝子对他好。他嫉恶如仇,平生最看不得欺骗。如果看穿了有人存心愚弄,或者背后捣鬼,如果这人是他平时很信任的朋友,他便会很伤心。但他只是放在心里,不会想到报复,他说这就是“傻人”、“痴人”的素质。

新华酷爱看书,热爱写作,有时看到一篇好文章,读到精彩处,欣喜若狂,视若疯傻。如果把这些因素综合,新华的“傻”也变成了可爱。他说他有幸结识了我们这一帮朋友,晚年很充实,很快乐,说到底,抛开文学和佛学,他的“归宿”也就是我们这群脾胃相投的朋友。

先不说“老有所乐、老有所养”的大道理,人到花甲之年,便是到了人生的后半阶段,有几个志趣相投的好友,偶尔聚聚,玩玩小牌,喝茶聊天,那真是一笔弥足珍贵的财富。

人们说写作不是人干的,那是“人才”干的。文如其人,文章写得好的人都有悟性。凡大家者,均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做常人所不能做。

新华在写作上起点并不高,最早只是关起门来写点心灵鸡汤,直到而立之年才开始发表东西,那个年代搞文学就是一种奢侈品,物质生活都得不到保障,何谈精神食粮,更遑论高大上的文学殿堂!所以说,文学这条苦旅,并非人人能坚持下去,可他毅然走上这条路,一走就是四十年。

上世纪八十年代,文学还很神秘,北岛顾城等诗派盛行,几个人聚在一起就写朦胧诗,湘东醴陵也成立了青年诗社,二十多岁的桂新华是里面较为活跃的一员。后来写作成熟了,他开始写散文和小说。从九十年代涉足小说至今,他已发表、出版了十多个中篇和上百个短篇,这种创作量恐怕多数作家都难以企及。他凭着对生活的一腔热爱,对文学的炽热情感,一路跌跌撞撞,走得辛苦,走得实在。

醴陵人谈桂新华,小说创作是不可绕开的话题。他擅长描写小人物,笔下的人物生活气息浓郁,鲜活立体,有血有肉,他还注重对细节的刻画,使人物呼之欲出。语言生活化,行文中有机地揉合一些地方语言,庄谐并重,形成一种独特的文本,让人读后有嚼劲,思想有共鸣。可以说,抛却早已盛名的袁昌英和晓宫、春桃之外,桂新华也是代表醴陵文学的一个典范。

新华不是科班出身,单凭着一股韧性和钻劲,或者说是“傻”劲,却后发先至,并在文学这条路上搞出了一些名堂来。

他有一句口头禅,“向大自然学习!”

人在大自然面前,总是感觉渺小和卑微。但只有张开双臂,才能充分吸取到天地之精华,日月之灵气,滋养灵魂,陶冶性情,增长见识,拓宽视野,做到厚积薄发。

或许,像新华一样,我们面对大自然的那种畏惧,才能锻造出一种胸怀,一种人生处事的大度,一种谦虚和低调的精神。凭着这种虚怀若谷,大道行疆的态度,砥砺前行。在文学的苦旅上,他用最真诚的笔触去阐释生活,去描绘人生。八本著作,二十多个文学奖,这些成就对于一个县城的作家来说,令人艳羡。但对于国家二级作家头衔的他来说,他认为远远不够。

这就是新华在六十花甲之后,仍在读书思索,笔耕不辍的原因。

新华是个认真的人,做事扎实。想当年,他和作协主席丁发明一起经营着《文笔峰》杂志,管理着一个上百人的文学队伍,每天忙于为地方文学事业做贡献,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但不管多忙,新华兄每天都会花上两小时,阅读,写作,沉淀,思考。

他勤奋的工作态度和严谨的作风令人称道。

新华平时不喝酒,不高声,只埋头做事。身为作协常务,他无怨无悔地辅佐丁主席,管理好这个团队。他在《归宿》中这样描述道,他与丁发明主席工作上是搭档,生活上像夫妻,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把作协队伍带好,把杂志办好。

丁主席也不止一次地对他说,桂哥,有你在我很放心。

诚然,桂新华“傻”,但傻得纯真,傻得可爱。

诚然,只要沾上文学,我们都成了“傻人”。

刘禹锡曾把自己的书房取名“陋室”,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曰:“何陋之有?”

新华把书房取名“傻人斋”,效法古人,还结交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试问,又“何傻之有”?

第一次到新华的家,是在十五年前的春天,一进家门,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家太普通,与我来之前的对作家住宅的猜想有些落差。于是我怀着好奇心参观起那间盛名已久的“傻人斋”来。

这是一套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房子,两室两厅,八十平米。斗室虽小却感觉很温馨,屋内陈设清简,却收拾得干净,可见女主人贤惠。家中没有现代化的家电,亦无豪华家具,却栽种着四时绿植,文竹剑兰,装点在角落和窗台。正如君子所持的“身无余物也”,映照着主人乃高雅之士,怡情养性。

正厅照壁上除了“傻人斋”的匾额,还悬挂着新华与伟人的巨幅合照,房门口悬挂着他们夫妇与十二个儿子的全家福。或许有人疑问,新华怎么会有十二个孩子,难道一个作家就可以罔顾国家政策而多生多育吗?

其实这些儿子并非他亲生,却又胜似亲生。那都是他的干儿子,是新华夫妇这些年来所积攒下来的“财富”,他们建立起来的情感已超越亲生,经常聚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新华说,他一生守着清贫,唯独这份亲情最难舍弃,也最宝贵,令他有成就感。如今他一个老头子,余生足矣。

我想,这是新华兄心态年轻,才能吸引着这么一群年轻人围绕身边。能拥有这么多儿子的爱,他与妻子的生活过得充实饱满。

傻人斋中最多的莫过于书籍。走进书房,便感觉书气袭人,暗室生香。书房比卧室还要大,但见整墙的书柜整齐排列。这里书目繁多,堪称一个小型图书馆了。正中间的一个书柜里,陈列着新华历年发表或者获奖的作品集。在书柜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条,赫然写着“老婆和书,概不外借”八个字。这就是桂新华式的幽默,生活中处处可见。

2025年年底,新华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他把自己的一部分藏书捐献给了图书馆,并在图书馆借阅室内拥有了一个“桂新华专柜”和“桂新华专桌”,他的私人财产从此变成了社会资产,他认为是有意义的事情。他还说,在自己百年之后,将把所有的藏书都捐献给社会。

那些曾标榜为“概不外借”的宝贝疙瘩就这样一股脑地捐出去,不图名也不图利,这就是一种“傻气”,也是一种执着。

2026年年初,新华兄突然顿悟,好像一下子打通了任督二脉,他将多年积蓄取出来,买了一所大房子,并拥有了宽敞明亮的大书房,再也不用蜗居在那八十平的斗室了。我们都笑他,说你老兄终于想通了,不再做“苦行僧”了吗,他说,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总存着也是一沓纸。他还说,这下好了,他的傻人斋也搬过来,让他这个“书虫”和这些书籍一起,都有一个更好的“安身立命之所”,这是晚年之福。

他还承诺,新房装修好了,第一时间请我们这批文友到家中做客。

既然把老婆和书放在同一位置,而且排名靠前,显然他对老婆的爱超过了书。

新华与杨清云夫妇都是作家,都说作家的灵魂是契合的,是相通的,就像两块磁石,相互吸引。新华一生坎坷,清云并非原配。他说,在遇见她以前,他所追求的理想和幸福都是渺茫,一路都是磕磕碰碰。但人生就是这样奇妙,他遇上清云这个女人,就像鱼儿遇见了水,倦鸟遇见森林,从此他远离孤苦,生活变得有意义。他说老天待他不薄,傻人有傻福。

清云擅长写诗,她的才情在圈内为我们所称道。他们夫妇亦师亦友,相濡以沫,十几个年头过去,一起经历了生活的风风雨雨,得出深刻的人生感悟:只有共同的理想和兴趣做铺垫,婚姻才能和谐幸福。

新华夫妇无愧为我们学习的榜样,有高度有内涵,激励着作协的兄弟姐妹们,一起进步,共同提高。他们夫妻在一起时常谈文学,并时有争论,分歧较大时谁也说服不了谁,偏偏两人都咬定青松不放松,争得面红耳赤。这些插曲恰好是夫妻感情的催化剂,就像唇和齿的摩擦,云和风的际会,总能给平淡生活带来靓丽的色彩。当然夫妻间没有真正的赢家,争论亦无结果,因为家庭不是说理的地方,而是讲爱的港湾,到后来无论是男人的大度战胜了尊严,还是女人的柔情做出了牺牲,输和赢都化作一抹笑意,浓缩成一两句多情的呢喃,淹没在生活的长河中,换来的是更深的情感,还有永久的安宁。

夫妻相处之道,是一道永恒的人生命题,蕴藏着深厚的哲学思想。我们每个人都在摸索中。但没有标准答案。

新华的一生有过艰难的过往。

第一次婚姻走到尽头时,老婆问他财产怎么分?他说,房子、存款都归你,但家里这几柜子书却是我多年的心血,就让我带走吧。那天秋风萧瑟,他拖着一大车书在街上游荡,找不到人生的方向。旁人皆笑他傻,他仰天长笑。

旁人都说他“傻”,自此他亦以“傻人”自居。那段时间是他人生的最低谷。他蜗居于租住的狭小逼仄的房间内,只能借助写作来填补空虚。可令他恐怖的是,那阵子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脑子一片空白,好像一桶水被倒空了。他搁笔发呆,任凭那种空旷和痛楚深入骨髓。

好在这段灰色的日子并不漫长,好女人杨清云走进他的生命中,自此他步人了人生的春天。心灵有了依靠,写作热情重新被点燃,再度拿笔时文思泉涌,一发不可收,一气出了几本著作,从《大山的儿子》到《母亲的眼泪》,从《阿娟的故事》到《美的平凡》,从《不是情人的情书》到《故事里的人生》,再到《傻人斋随笔》……他用平常人的眼光来端详这个世界,用充满智慧的语言来描绘人生,用真实的情感来触碰人的心灵,每部作都很“叫座”,他也因此获得“国家二级作家”殊荣。

十几年来,新华夫妇就住在那间八十平米的斗室里,守着清贫与恬淡,相亲相爱,锻造了一段有滋有味、活色生香的生活场景。同时也为文友们塑造了一对夫妻楷模,令我们羡慕和称道。

这段姻缘来得珍贵,朋友们见证着这段悲欢离合,真心替他高兴。

作家都是有“脾气”的。新华在工作中有原则,有时会得理不饶人,态度强硬时会令人生畏。青云则热情大方,但亦有个性,有底线。两人正好形成互补。我们在这对夫妻身上,我们体会到一种人格与正气。

一个好友、湘潭市作协的欧阳伟主席曾羡慕地说:“像桂哥夫妇这样的文学伴侣,别说在湘东地区,就是在全省范围内,恐怕也找不出几对来。”

打理好一个团队不容易,尤其要管理好一群作家,就更不简单。

作协团体有上百人。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的人加入这个团队的目的并不单纯,有人不为文学,而为名利而来,就想利用这个带着光芒的“作家”头衔。但一旦个人欲望得不到满足时,他们便在背后搞小动作,破坏队伍的团结,令我们防不胜防。

正因为如此,作协队伍里面总是暗潮激涌。是新华夫妇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平息了一次次的风波。使得这支队伍一次次化险为夷,平稳过渡。

丁发明说,新华夫妇就是我们的坚强后盾,为作协保驾护航。

那时,新华既要当好这个常务,还要做好丁主席的秘书和“保镖”,悉心关爱他的生活。丁主席原来有酒瘾,几十年养成的老习惯。但他明白喝酒会误事,别人都不好怎么劝慰,新华便充当这个“恶人头”,会在酒席上毫不留情地端掉他的杯子。碰到领导的酒实在没法推辞时,他就站出来,拿起杯子与客人干几杯。那时我们发觉,新华的酒量真不错,只是深藏不露。

新华对丁主席说:“为了作协,也为了你的身体,少喝点吧。朋友一场,我不希望你走在我前头!”

新华有深厚的文学素养,也愿意把好东西让大家分享。只要有人来向他请教,不管何地何时,都成为他的小讲堂。他讲小说的创作技巧,讲虚与实的关系,讲故事是小说的掌上明珠……他讲得很生动,也很有技巧,深入浅出,将文学理论与自己的创作经历相结合,有时还能根据听众提问,衍生出许多有意义的题旨,启发思路。大家爱听,一堂课下来都觉得受益不少。

新华讲课从来不收报酬,他说,能将自己的知识装进别人的脑袋,这是一种享受。

他还爱打小麻将,他说,能将别人口袋的钱赢过来,这也是一种享受。当然,大多数时间,他都将自己口袋里的钱赢到别人口袋中了,他也不恼火。

他就这样读书育人,甘当人梯,乐此不疲。

他说,我苦点累点没关系,只希望我们这个团队里能多出几个大作家,最好能有几个人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那我也好跟着沾沾光。

作协队伍里,我和江剑阁、黄金云、贺红岩四人擅长写小说,新华是杂志编辑,我们每篇作品他都会认真阅读,还亲笔批改。对于写得生动之处,还用红笔批示,并在他的文学讲座中与众多作家分享,对于我们作品中的不足,他也会私下同我们交流,并指出修改意见。这么多年来,在作协这个平台培养下,在新华的帮助下,我们四人各具特色,小说也写得越来越顺手。我和黄金云还成为省级作家。

新华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来不怕别人好。队伍里谁的创作进步了,谁的作品在省市报刊发表了,谁获得了一个什么奖项,他都由衷地高兴,勉励他们继续努力,更上一层楼。

新华带过几个徒弟。这些徒弟们没有辜负师傅的厚望,都成了当地的知名作家。在他的言传身教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2024年,张毅成为我们作协新一任的主席,魏芸霞成为常务副主席,田标兵成为秘书长。他们传承和发扬作协的老传统,接过丁发明和新华手中的“枪”,带领醴陵文学事业踏上新的征程。

我们笑着对新华说:“这回,徒弟真的要打师傅了。”

他也笑着说:“打就打把,只要徒弟有出息,我这把老骨头还经得起摔打。”

新华有敏锐的眼光,善于发现好苗子。他总说后生可畏,他带过文李鑫贺陈可巍两名小徒弟,都是十二、三岁的孩子,对文学很虔诚,也很努力,在他的教育下,不到几年功夫,一个个文笔老练,文字手法收放自如,他俩写出来的文章读来还颇有思想和深度,如果不看作者简历,竟然不知道这是出自一位少年之手。现在,这两位小徒弟都已长大成人,用桂老师教的文学知识在各自的领域发挥力量。

新华每日坚持读书学习两小时。他说,我桂新华三天不读书,江剑阁和屈继元就可能超过我;我半个月不读书,作协里有一大批作家会超过我。他还喜欢做笔记,对于阅读精彩处总是用笔记下来。他博闻强记,凡过目之书,多少年后都会记得。他不喜欢电脑操作,直到现在还用材料纸写作。现在,他在图书馆里拥有了自己的“专有阅览桌”,一有闲暇便到那里坐坐,或者写作。由于我上班就在图书馆隔壁,他有时也坐我的顺风车去图书馆。

他勤于笔耕,几十年功夫下来,这些笔记和手稿摞起来恐怕已超过一个人的“物理高度”了。这些东西摆放在那里,有堆度,有分量,他说自己现在是图书馆的志愿者一员,这些东西都要捐给图书馆。

诗云:痴儿了却公家事,快阁东西倚晚霞。

现如今虽说没再任作协的职务,不需再为作协的事务操劳,但新华并不感觉失落,他的日子过得充盈而快乐。

说来年纪不算老,身体也不错,还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闲暇时就与我们几个朋友相邀,或徒步,或谈文学;或应邀去讲课,参加各种文学笔会;或一起到下面采风,有时也做些社会福利事业,献献爱心。到去年还整出这本《归宿》来,既得了高稿酬,又博得好名声,用醴陵话讲,这叫“闷声发大财”。

书刚出来,还没等我们笑他,他便先请我们几个吃饭,他口口声声说,好东西应该与朋友分享嘛。但从他嘴角的笑容里,我们看到了一丝狡黠,这是难以抑制的发自心底的成功的喜悦。看到桂哥的成功,我们羡慕、嫉妒,却不恨。当然我们也乐于分享他的快乐。平时桂哥的每一次成功,不管是新作品集出来,还是得了一个什么奖,我们都是见证人。自然,也不会“白白”见证,他必定犒劳我们,会请我们吃饭,或者唱歌,让我们也沾沾喜气。这是桂新华的“傻”。

已过花甲之年,新华依然思维敏捷,壮心未已。随着年事日增,素养日厚,他的身上磨去了棱角,透出“温润如玉”的底色来。他说还要从事文学道路四十年,为了这个目标他每天坚持锻炼,晚餐节制,经常唱歌、跳舞,还养成很多良好的生活习惯。

朱熹《咏岩桂》云:“亭亭岩下桂,岁晚独芬芳。”

如今的新华就像一棵山中桂树,人生步入金色的秋天,芬芳隽永,清远幽香。作为多年好友,但愿他这部《归宿》只是一个新的起点,我希望他继续活跃着,用这有益之身,写出更多好作品,为社会做出更多的贡献。

现填《蝶恋花》词一首赠之:

花甲年华多烂漫。笔耕不息,八部宏著灿。昔日功勋身伟岸,服务作协精神焕。

执着追求情缱绻。傻人忧思,总把文字恋。新书《归宿》把名扬,仙山渌水齐欢赞。

                           ——写于2026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