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俊立
引言:山河的尺度
在中国雄鸡状版图那高高扬起的尾羽根部,存在一片被地图绘制人员用深深浅浅的棕色油彩颜料用心叠合起来的土地。 在这片区域,山河并非单纯的风景,而是命运的真切体现。 它们以亿载春秋为尺度,刻画大地的纹理;以冰川融流为脉动,润泽文明的根基。 塔城此名称听上去似一座城,实际上是一片由山河界定、被边境线描绘的广袤区域。 它北面靠着塔尔巴哈台山青灰色的山脉,南面抵达天山雪峰散发的寒光,这中间河流像血管一样延伸,草原似绿毯一般铺展。 地理学者眼中显示的是地貌过渡区域,历史学者看到的是文明交汇之处,而在此生活的各民族,体会到的却是家园的所有温情与分量。 此地的每一道山梁,都承载着厚重的史册;每一条溪流,都流淌着鲜活的故事。 领会塔城,需先读透它的山川——那并非仅是自然的杰作,更是精神的画卷,是一部把岩石当纸、用流水作墨、以人烟为魂铸就的磅礴史诗。
上篇:骨骼——山的守望与启示
第一章:屏障与脊梁——塔尔巴哈台山的静默叙事
从准噶尔盆地朝西行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道横卧北天、东西延展的青色屏障——塔尔巴哈台山。 它并不似南天山般以骤然矗立的雪峰彰显神圣和威严,而是以一副宽厚长者的模样,慢慢躺卧用自身敦实的身躯,为脚下的大地阻挡来自北方的寒潮与历史的劲风。 这座山峰的特性是含蓄且坚毅的。 它的岩石历经多次地壳的拉扯、冰川的侵蚀,已然练就一身缄默的能力。 它目睹过塞人金冠的光彩、匈奴骑兵的尘烟,还目送西辽耶律大石那支劳累却坚毅的队伍隐没于西去的古道。 它庞大的山体自身便是一部无字史册,每一道刻痕中都可能隐匿着一段消逝的迁移,每一处峭壁上也许都曾映射过不同部族的篝火。
此山的传奇故事,在巴克图周边迎来一个饱含人文隐喻的高峰。 1977年的那个夏日傍晚,当夕阳以特定的角度越过山脊时,一位曾在伟人身旁工作的老兵,在巴克图山前面突然停下脚步——他看到一幅触动心灵的天然侧影。 那发鬓线、那丰盈的天庭、那高耸的鼻梁和清楚的下颌线条,竟和一代伟人毛泽东暮年的仰卧塑像这般神似,就连下颌的那颗痣都好似被造化用心点染。 更让人惊叹的是,这座伟人山所处位置的经度,居然和一段特别的历史编号相符。 自然的鬼斧神工与人文的机缘巧合在此交融,让这座山超越单纯的地质实体,成为一种精神的象征。 本地的哈萨克族老者在纳吾茹孜节之际,会面向山体弹奏冬不拉,古老的曲调中饱含着对自然造物的敬重;听闻在一些曾经旅人的视线里,那轮廓又隐隐约约有列宁的侧面神韵。 这种跨越文化和国界的视觉共振,使塔尔巴哈台山成为一座天然的精神丰碑,它不只是地理的划分,更是某种共通的、对崇高与伟大的集体潜意识想象的映照。 山岳在此处化为民族记忆和情感的独特载体。
第二章:丰碑与血性——巴尔鲁克山的英雄烙印
若称塔尔巴哈台山为宽厚的父亲,那西南角的巴尔鲁克山,就是刚烈且丰饶的母亲。 其名称于哈萨克语里表示富饶,此绝非空话。 从山底到山顶,呈垂直分布的植被带好似大地的颜料盘:半山腰是深绿色的雪岭云杉林,林下面是由各种野花编织而成的锦毯;高处是平坦开阔的高山草甸,盛夏之际绿草繁茂,溪流涓涓;更让人赞叹的是,此地留存着古老的第三纪孑遗植物——野巴旦杏,每年四月粉白色的花海如烟如雾,绽放在荒芜的背景之中,宛如时间遗落的轻柔梦语。
但是此山的灵魂深处,铭刻着更为刚猛的印记。 在其西端最为险峻的边缘之处,有个称作小白杨的边防哨所,好似钉子一样楔在国境线上。 那首在大江南北广泛传唱的《小白杨》,就诞生于此处。 歌曲里那株由战士母亲自家乡携来的树苗,现今已然枝叶繁茂。 它不仅仅是一棵树,它是众多边防军人扎根边疆、献身边防精神的具象化象征。 在每一处风雪狂舞的夜晚,在每一处星河闪耀的哨位,这棵白杨树和年轻的战士们一起挺立,把思乡的深情与卫国的坚毅,一同凝铸为边境线上最迷人的景致。
在山脚下的另外一处草坡,孙龙珍烈士的墓冢静对群山。 1969年那个战火纷飞的夏天,这位二十九岁的兵团女战士,为保卫国土,把热血永远留在巴尔鲁克山麓。 她的人生就像一道电光,短促且炽热,映照出寸土不让的誓言。 如今她安息的这片大地,春天绿草似毡,秋季金黄满目,牛羊悠然地踱步。 她的奉献如投进历史长河里的一粒石子,泛起的波纹已然超出事件领域,变成守护这片大地的不朽精神约定。 巴尔鲁克山以其险峻的山体捍卫着疆土,还凭借它富饶的胸怀铭记着英雄。 此地的每一棵野巴旦杏,都仿佛是敬给英灵的高山下的花环;每一缕拂过草尖的风,都宛如在轻语传诵那不可遗忘的故事。
第三章:源头与天路——南天山的冰雪意志
往南遥望天际之处那一片闪耀的银白,是归属于北天山(依连哈比尔尕山、博罗科努山等)的范围。 那不单单是云,而是比云更坚实、更长久的物体——是雪的禁锢,冰的宫殿,是这片大陆高高扬起的、寒冷的额头。 此地为名副其实的万山之宗、众水之源。 海拔超五千米的峰巅常年顶着冰雪的帽子,庞大的冰川于稀薄的日光下散发着幽蓝的、好似源自地心深处的光彩,它们以时光作标尺缓缓挪动,宛如大地的年轮,记录着地球最久远的颤栗与喟叹。
夏日,当阳光终以充足的锐度划破严寒的壁垒,牢不可破的冰雪之体便开始瓦解。 起始时仅是岩缝之中渗出的一缕沁凉,是冰舌尽头滴落的一滴水珠,清脆地敲击在古老的岩石之上。 随即无数细流得到指令,从冰川的每条脉络、每个裂隙里潺潺流出,汇聚、奔腾,在乱石滩上撞击出洁白的喧闹。 它们聚集成溪,溪又汇集成河——奎屯河、玛纳斯河、四棵树河……这些依靠天山雪水滋养的脉络,就这样诞生,携着冰川的寒冷与纯净,毫不犹豫地流向北麓缺水的绿洲和广袤的荒漠。 故而当地民众将天山称作绿洲之父,此称谓中蕴含着对生命之源近乎图腾般的尊崇。 每一股融水,都承载着远古的信息和生命的密钥,是文明能够于戈壁周边扎根、生长、绽放的所有希望所在。
但是这生命的起始,向来被裹藏在极致的艰难险阻里面。 天山凭借陡峭的绝壁、深邃的峡谷、多变的暴雪以及随时有倾泻风险的冰崩,建立起一道难以跨越的屏障。 在悠远的时光中,它阻隔的不只是气候,更是人群、讯息、文明的热度。 山峦南北构成两个相对生疏的世界。 直至一条道路的现世,凭借血与火的途径,改写这片苍穹之下的地理和命运。
那就是独库公路(独山子-库车),一条悬于悬崖边、跨越冰雪达坂的天路。 其诞生这件事,本就是一曲以生命和意志谱写的史诗。 20世纪70年代,数万筑路的官兵以及工程技术人员,化身现代版的愚公,朝着巍巍天山发起悲壮挑战。 在当时没有像现下大国重工这样精良的机械,钢铁般的意志和血肉之躯,成最原始却又最强大的工具。 他们于飞线(近乎垂直的悬崖)处腰缚绳索,悬于空中凿击石壁;在哈希勒根、玉希莫勒盖这类让人听之胆寒的冰雪达坂之上,同零下三四十度的酷寒以及随时会吞没一切的雪崩展开较量。
这是一次实力差距明显的比拼。 平均每向前推进一公里,便要应对数万立方的坚硬石方;每一次开山的炮声响起,都有可能招来如死神呼啸般的雪崩。 历经十载拼搏,这条长达561公里的公路之下,大约每三公里,便有一位年轻的战士长眠于此。 一百六十八条鲜活的生命,永远停留在绚烂绽放的年华。 他们之中有的在塌方时被掩埋,有的在暴风雪里迷失,有的在爆破的烟尘当中倒下。 他们之中年纪最小的,才十六岁。 雪灾过后战友们全力挖掘,发现的遗体仍然保持着用力前推的模样,手里牢牢握着冻硬的馒头。 他们以身体作桩,用热血当浆,把道路一点点嵌入这冷峻的山体。 独库公路故而被赞为英雄路,它并非是修建而成的,它是由牺牲堆砌起来的,每一米沥青路面之下,都承载着生命的分量。
如今当游客驾车疾驰于这条中国最美公路时,会为车窗外变幻莫测的一日四季而称奇——刚刚还是雪峰耸立、冷气袭人,转眼就成深峡凝翠、溪流涓涓,刹那间又现云杉林海、草甸似毡——那美妙的景致,其实是历经生死界限后得到的奖赏。 车轮间每一次安稳的转弯,都历经当年命悬一线的勘测;窗外每一处似画的山景,都曾见证过年轻的面容被冻伤的模样。 乔尔玛烈士墓园中那一列列缄默的墓碑,和途中飞扬的欢语构成恒久的对话。 这条道路其自身便是一座跨越天山的、灵动的丰碑。 它阐释一种极致的、归属于山的意志:并非征服而是对话;并非掠夺而是叩问。 它凭借人类的重大牺牲作为代价,换来的并非是对自然的获胜,而是对交流与理解的无尽渴求。
此路的意义,远不只是风景。 它使天山的赐予——不只是水流,还包括资源、文化、人情的流转——能够突破久远的阻碍。 它使北疆的富饶和南疆的绮丽紧密相连,让牧场的歌谣与绿洲的炊烟相互交织。 更为主要的是,独库公路把天山的精神——那种于极致酷寒里孕育生机、在无上艰险面前毅然献身的、交融着冷峻、崇高、牺牲与奉献的复杂品性,凝刻在大地上,随着每一个转动的车轮,传扬到更遥远的地方。
在独库公路北端入口不远处,天山北坡的峻峰之中,还隐匿着一处名为待甫僧的隐秘之地。 此地宛如天山意志别样的温婉注解。 当你走进这片国家级森林公园,首先映入视线的,通常并非林海,而是南面那座好似巨佛端坐着的雪山——佛山。 它身着常年不融的白雪法衣,在日光下闪耀着慈悲且威严的金色光芒,好似在俯视着脚下的世间万物与岁月变迁,默默地目睹着一切关于攀登和坚守的事迹。
待甫僧的景致,是一部立体的诗章。 山根处奎屯河曲折流淌,切削出幽深的峡谷;往上是满坡满谷的雪岭云杉,深绿色的树冠汇成广袤的林海,风吹时松声起伏,似诵经音般绵长。 继续向上显示出如绿毯般的高山草甸。 当夏季到来时,金莲花、郁金香、高山百合争奇斗艳,把山坡装点成五彩斑斓的锦毯。 此地森林覆盖比例极高,堪称名副其实的天然氧吧,空气中弥漫着负氧离子与松针的芬芳,每一次呼吸都是对肺腑的净化。 和独库公路的险峻壮美有别,待甫僧带来的是一种沉浸式的、几近禅意的静谧。 它展露着天山这位严父其温情的一面,以最葱茏的绿意和最绮丽的花海,慰藉着每一个走近它的灵魂。
眺望天山那洁白雪峰不只是地理的最高点,更是一种精神的高度。 它以冰雪蓄存水源,润泽万物此为仁;它峭壁高耸千仞,设置多个考验,此为严;它容纳最无畏的牺牲,且将其化作永恒的通道,此为义。 而待甫僧这严苛与慈悲交融的怀抱里,成为一方能让风儿停歇、使心灵栖息的绿洲。 这仁、严、义,一同构成天山之父完备的魂魄。 而独库公路和待甫僧景区,恰是人类用最热烈、最悲怆,还有最静谧、最感激的途径,读懂这部由冰与石、血与花所著的天书,进一步给出的有关勇气、信念、精神归宿的永恒答案。
第四章:大地的豁口——风的通道与人的意志
倘若说绵亘的山脉形成塔城牢不可破的骨架,那么山脉彼此间那些低缓的鞍部和断裂的峡谷,便是这片大地用来呼吸的缺口。 在地理学领域中,它们被称作山口;于塔城人的生存字典里,它们既是通向外界的必要通道,也是检验意志的生死之境。 塔城的地理状况在此显示出其严苛的一面:它借高山阻拦寒流,却于这些特意预留的口子之处,汇集源自西伯利亚和准噶尔盆地的所有怒气。
在众多事物里,最为知名的,当属老风口。
此名字听上去带有一种历经岁月的沧桑无力,好似风于此处吹慢时光,吹老岁月,也吹透往昔历史。 但是当你亲身处于此地,所感受到的并非迟暮之态,而是让人颤抖的青春力量。
老风口位于塔城盆地南侧,处在巴尔鲁克山和乌日哈夏依山的中间。 这两座山的走向在此并非平行错开,而是构成一个庞大的、自然的喇叭口形状——西边开口宽广,朝东渐渐变窄。
这是一类蕴含物理智慧的地质结构,同样是一个危险的地理圈套。 当西伯利亚的冷气流一路南下,或准噶尔盆地的气压状况出现改变时,磅礴的气流好似决口的洪流,冲进这个喇叭口。 根据狭管效应,气流在穿过狭窄通道时会被迅速加速。 在老风口变成自然力的庞大增压器与放大器。 此地年均八级及以上大风天数超一百五十天,冬季最大风速曾测到每秒四十米以上,等同于十三级台风的破坏力度。 这并非仅仅是风,而是风吹雪的炼狱。 在漫长寒冬里,狂风裹挟地面的积雪,造就数米高的雪墙,能见度刹那间降为零。 在历史进程中,此地为闻名的夺命口,是连接塔城和外界的要道,却也是会吞噬生命的凶兽。 根据《托里县志》的记录,曾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数十人迷失方向后在此处冻亡。 彼时的人们穿越老风口时,会在腰间系根绳子,把一端拴在屋内,就好像随时可能被风卷走的并非人,而是一颗尘埃。 清朝时期民众在风口周边建造风神庙,光绪帝御笔亲书福佑岩疆,期望凭借皇权的庄重与神灵的护佑,来平息这天地间无形的狂躁。
但是塔城的山川不仅提供风横行的权限,也育成人们挺立的脊梁与聪慧的头脑。
地理方面的豁口,起初是生存的绝境,最后却变为精神的熔铸之所与力量的源头。 面对老风口的肆虐,塔城人显示出两种不同方面的伟大:起初是悲壮的坚毅,随后是创造的奇迹。
20世纪90年代,一场历经数十年的、壮烈的驯风战役率先打响。 人们不再单纯向神灵祈求,而是选择用生命去抗衡生命——植树。 数以千计的杨树、榆树、沙枣树,被种植在这条风的通道处。 这并非单纯的生态治理,而是一场以血肉之躯抗衡自然伟力的宣言。 那些树木列成紧凑的方阵,它们弯折着枝干,朝着逆风的方向顽强地生长,以自身变形的体态削弱着风的威力。 它们恰似世世代代驻守于此的塔城人:即便被命运吹得东倒西歪,却紧紧抓住脚下的大地,毫不退缩。 这条由生命意志打造而成的、绵延十余公里的绿色长廊,为第一个时代的精神丰碑。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塔城人实现一次具有决定性意义的精神跨越:从悲壮的对抗风,转变为智慧的驾驭风。
当科学视角再度审视老风口那具有致命性的狭管效应时,一个令人震惊的真相被揭露:这片被视作夺命的区域,恰恰处于风能资源富矿的顶端。 那些往昔能摧毁万物的气流,具备着无可比拟的动能。 在是一场规模更大、更具现代特征的驯风战役正式开启。 这一回人们不再拿娇弱的树苗去直面狂风,而是运用精准的空气动力学、材料科学以及智能控制技术,把风的暴力美学,转变为推动文明的清洁动力。
在老风口广袤的戈壁和山梁间,一台台庞大的风力发电机矗立起来。 它们银白外观的塔筒足有百米之高,好似现代工业文明里的巨人,带着一种沉稳且优雅的气质,矗立在千年狂风里面。 三根长度达数十米的玻璃钢叶片,在经过精确计算的角度下,开始不慌不忙地转动。 老风口的喇叭口地貌,当下从自然的增压器,转变为人类所设的、非常理想的风洞试验场。 持续且稳定的高速气流,不间断地推动着叶轮,把风的动能有效地转化成机械能,再基于发电机变成照亮千家万户的绿电。
此景象形成塔城山川间最具哲学意趣的画面:一侧是倾斜但顽强的防风树林,体现着人类和自然较量、谋生存的久远意志;另一侧是笔直且高效的风力发电机组,象征着人类认识自然、基于自然的当代智慧。 它们并排矗立,一同讲述着同一主题——不屈。 仅仅前者的不屈为忍受,后者的不屈为对话;前者的成果是存活,后者的成果是创造。
老风口的地理状况,造就它的凶险,也最终造就塔城人的突破。 它向我们表明,山河所带来的考验背后,常常隐匿着最为丰厚的馈赠。 那些山峰之间的豁口,是致人丧命的通道,亦是光明与力量的入口。 风,往昔吹走生机,吹来惶恐;当下同样的风,却于人类的才智引领下,推动着叶轮,带来能源、期望与进步。 此,即为塔城地理提供人类最为深刻的启示:真正的强盛,并非征服自然,而是理解它的言语,把它的咆哮,创作成照亮人类前路的壮丽乐章。
中篇:血脉——水的润泽与歌吟
第五章:母亲之河——额敏河的史诗沉静
起源于塔尔巴哈台山和巴尔鲁克山相交之处的额敏河,堪称塔城盆地毫无争议的母亲河。 它不像长江那般奔腾呼啸,也不像黄河那样浊浪漫天,它仅是一条静谧的、丰饶的河流,在广阔的草原和田野之中,勾勒出美妙且和缓的弧线。 它的水流不疾不徐,宛如一位淡定的女子,以充沛的乳液,哺育着两岸的所有生灵。
在清代学者徐松看来,额敏河是一条具备清晰政治与军事价值的河流。 他于《西域水道记》里记述,额敏河源自塔尔巴哈台城东边二百七十多里的鄂尔和楚克山,朝西南方向流入阿拉克图古勒泊(今阿拉湖)。 徐松专门对河名的含义作注解:额敏者清净平安之谓,此释义给这条河流赋予些许祥和的色彩。 考古发掘所得的崇宁通宝钱币以及汉式建筑构件表明,彼时的也迷里城尽管位于西域,但蕴含着中原文明的元素。 额敏河周边曾展现出一种独特的交融景象:汉式的砖瓦房屋与蒙古的白色帐篷同在,半农半牧的生活模式使此地成为沟通东西方文明的主要节点。
额敏河为塔额盆地名副其实的根。 它润泽着两岸的万倾农田,浇灌着成熟的麦浪,孕育着二十多个民族于此处安家立业。 它最为杰出的作品,当属库鲁斯台草原。 这片处于河流中下游区域的湿地草原,为中国第二大连片的平原草场。 孟夏之际河水泛滥,造就一块块错落有致的沼泽和湖泊,天鹅、灰鹤、白鹭等禽类于此栖息繁育,水草繁茂犹如仙境。 额敏河于此处显示水最为仁慈的一种状态:它不进行争夺,只是提供;不做切割之事,仅进行连接。 它以漫漶之法,建立出一个非常丰富、娇弱且美妙的生态体系,化作众多物种的诺亚方舟。 江河与草原,在此处实现一份久远的、理想的共生约定。
对逐水草而徙的哈萨克族牧民来说,额敏河是生命的节律器。 他们传统的四季迁徙,是围绕着这条河及其分支进行的。 大地回春之际,牧民们驱赶着熬过寒冬的畜群,来到解冻的额敏河河谷区域,进行接羔育幼工作;炎炎夏日他们顺着河岸向上前行,前往凉爽的巴尔鲁克山或者塔尔巴哈台山的高山夏牧场;秋风初起便沿着河流向下游的秋牧场迁移;凛冽寒冬就在河湾背风处的冬窝子中度过。 这种看似古老的迁移,实际上蕴含着深邃的生态智慧:使草场能够轮流恢复元气,防止过度放牧,维持草原千年不变的生机。 额敏河的韵律,恰似牧民的日程;额敏河的盈缩,宛如草原的脉动。 它所流淌的不只是水,更是一种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古老且具可持续性的生存理念。
第六章:和布克河——从风中驰骋到大地生根
在准噶尔盆地的西北边沿,和布克河好似一条银色的绸带,穿梭在戈壁与绿洲之中。 它虽不像额敏河那样浩荡,也不像奎屯河那样湍急,但是它却是和布克赛尔蒙古自治县的母亲河,润泽着这片被称作江格尔故乡的土地。 和布克河不但造就别具一格的地理风貌,还承载着卫拉特蒙古人东归那悲壮历史与英雄史诗的传奇印记。
和布克河由北至南流淌,贯穿和布克赛尔蒙古自治县境内的丘陵、戈壁和平原。 在干燥的大陆性气候环境中,和布克河的存在显得格外珍贵。 它流淌经过之地,造就细长的河谷绿洲,为河两岸的植被成长与农牧业进步提供生命源泉。 要是没有和布克河,这片地区或许会完全被古尔班通古特沙漠的边缘覆盖。 河水最终流入盆地的低洼区域,孕育玛纳斯盐湖周边的湿地生态体系。
有人曾经讲过,农耕属于根的文化,游牧属于风的文化。 这话深得哲理。风吹过后难寻痕迹,而耕种的田地,处处深扎根系。 此比喻用于塔城的历史方面,非常贴切。 数千年来众多游牧部落于塔尔巴哈台广袤的草原上纵横奔腾,迁徙往返所留痕迹最终消逝于风中。 只有那些最后决定留在这里,真心耕耘土地、守护家园的人,才真正成为了这片山河永恒的主人。
和布克河这条于蒙古语里表示梅花鹿的河流,就是这一历史发展进程的见证者。 它目睹风的文化怎样最终转变为根的文化,目睹游牧的迅猛势头怎样在山河的怀抱里沉淀成永恒的守护。
往昔于塔城这块地域中实现一回循环。 卫拉特四部里的另一支——土尔扈特部,在离去140多年之后,踏上悲壮的东归之途。
土尔扈特部族最初在塔尔巴哈台周边游牧,十七世纪三十年代,因对内部纷争和准噶尔的压迫不满,向西迁徙至伏尔加河流域。 历经一个多世纪的休养生息,该部族发展至二十余万人。 但是在沙皇俄国叶卡捷琳娜二世当政期间,他们遭强行征召参与战争,牧地被压缩,面临着生死存亡的危急状况。
1771年冬季,首领渥巴锡果断带领16万部众向东回归。 经过八个月艰难前行,打退沙俄追军,到达伊犁时仅余7万多人。 当衣不蔽体、人疲马倦的土尔扈特人出现在清军眼前时,渥巴锡眼含泪水拿出明朝赐予先祖的诏书与金印,恳请回归故乡。
乾隆帝把此次回归当作自身文治武功的体现,提供丰厚赏赐,分封爵位,不过也把土尔扈特部分成四路,其中北路被安排在准噶尔人往昔兴起的和布克赛尔草原。
历史于此处画个圈:自这片地域离开的部族,最后再度回到这片地域。
立于和布克河岸,凝望准噶尔古城的断壁,我蓦地领悟风的文化与根的文化的真切差异。
准噶尔人是风。他们似疾风般兴起,席卷中亚缔造璀璨的帝国。 他们建造城池,却不想被城池困住;他们制定法律,却时常被野心破坏。 他们的目的是不断地扩张,是持续地征服。 风能够势如破竹,能够改天换地,但是风停之后,除了史册里的几行记录,还会剩下什么?准噶尔古城中那些顽强矗立的残墙,与其讲是一个帝国的纪念标识,不如说是一种警醒:当文明仅存征服的欲望,却缺乏建设的耐性;仅有掠取的贪念,却没有守护的责任感,那么再强盛的帝国,最终也会像风一样消逝。
而土尔扈特人是根。他们的史诗并非征服,而是返回;并非抢夺而是守护。 他们历经长途跋涉,付出巨大代价,并非为了开疆拓土,只为返回拥有一片能够安宁生活的家园。 在回归东方的行程中,他们损失将近十万族人,但是并未失去对故乡土地的眷恋。
和布克河缓缓地流淌着,目睹这一切。 它目睹准噶尔人的壮志,目睹土尔扈特人的悲泪,最终它以自身孕育的草原,接纳那些甘愿成为根的人。
风为过客根乃主人。 这也许便是塔城山川赋予我们的终极启示:真正的强大,并非能行多远,而是不管行多远,都清楚为何要归来;并非能征服几何,而是甘愿守护什么。 在历史的洪流里,那些似风般拂过的帝国终会被淡忘,只有那些牢牢扎根于大地、用心经营生活的人,方可真正成为山河不朽的主宰。
第七章:五弦之都——塔城的水韵风情
若讲额敏河是哺育大地的慈母,那穿越塔城的五条河,就如润泽城市灵魂的琴弦。 它们从周边的塔尔巴哈台山、巴尔鲁克山的褶皱间渗出,汇聚成水流,好似天女撒落的银弦,在盆地里描绘出五弦之都最灵动的韵律。 乌拉斯台河、喀浪古尔河、锡伯图河、乌宗哈孜尔河、加吾尔塔木河——这五条水脉,凭借各异的流速、宽度和声响,一同奏响塔城生命的乐章。
这并非随机的造化,而是自然和人文巧妙对话的成果。 塔城盆地显示出西北高、东南低的形势,宛如一个略微倾斜的琴体,使得五条河流顺着地势,从西北朝着东南流淌,最后汇入额敏河,奏响一曲终章的和鸣。 每条河流都具备自身的特性:乌拉斯台河宽广且平缓,属于沉稳的低音声部;喀浪古尔河穿过城区,带来充满活力的跃动之感;锡伯图河弯弯曲曲,宛如小提琴演奏的柔板;乌宗哈孜尔河和加吾尔塔木河好似灵动的伴奏,让和声的层次更加丰富。 它们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水道,更是历史长河中的航道、文化交流的走廊。 清朝时期《塔尔巴哈台事宜》里记录的楚呼楚水(乌拉斯台河旧称)旁边,成屯垦军民和往来商人的生命通道;而喀浪古尔河(意思是积雪的河)的凉爽,培育沿岸果园的兴旺,使瓜果之城的美名随水流传播。
历经数十年细致的生态整治与景观再造,这些河流摆脱往昔偶尔泛滥的不羁,转变为城市结构里最柔和且充满活力的部分。 它们不再属于纯粹的自然水域,而是变为市民生活的场景、记忆的寄托和美学的通道。 顺着乌拉斯台河延展的快活林与闻琴园,绿柳似烟轻拂堤岸,亭台楼阁相互掩映,是把《诗经》里河洲之景,用塞外风范再度书写的篇章。 河道里被悉心留存的天然湿地,芦苇繁茂水鸟栖息,变成城市中心的野趣幽境,演绎着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东方园林智慧。 流淌穿城的喀浪古尔河,两边铺就红砖步道,灯光于夜幕中把水面映成绚丽的锦绸,映照出俄式、苏式和中式建筑参差的外形,宛如一条动态的、跨越时空的文化长廊。
在这片天地中,水确实成为了生活的主导者。 每日早晚河畔的景致成塔城性格的鲜活显示。 清晨微光初现,便有老者于垂柳旁慢慢打着太极拳,其动作似水流般圆转不停;午后时分母亲推着婴儿车在小道上闲走,孩子的咿呀之音与流水声响相互应和;待到夕阳把天边染成暖金色时,一日里最动人心弦的乐章就此奏响。 已退休的音乐教师木拉提·居玛,总会按时带着他那架被保养得油光锃亮的老式巴扬手风琴,前往乌拉斯台河畔的固定位置。 当《丁香塔城》或者《喀秋莎》的曲调自他指尖缓缓流出,河水仿佛也放缓行进的速度。 散步的市民不自觉地聚拢过来,有人停下脚步倾听,脸上带着笑容;有人轻声用汉语、哈萨克语或者俄语跟着吟唱;孩子们伴着节奏欢跳。 这琴音是一种召唤,一处磁场。 不久后也许会有一位哈萨克族老者拿出冬不拉,即兴添上一段婉转的副歌;亦或许有维吾尔族青年敲击着手鼓,带来欢快的节奏。 不存在指挥,没有乐谱,来自不同民族的乐器、音律以及情感,在这水声潺潺的背景里,自由交流自然融合。 这即时的、多样的河畔音乐会,是塔城平常的奇迹,是五弦之上,由民众一同即时创作的生活旋律。
此山水为琴,人水共和之景象,乃塔城城市灵魂的绝妙隐喻。 水的柔和特性,缓解边塞风霜本有的冷硬与萧索之感;水的动态流淌,消除了不同文化相互区隔的静止界限;水的包容特质,培育开朗、乐观且善于接纳与融合的独特城市品性。 塔城享有手风琴之城的美誉,并非只是由于这件乐器广泛流行,更在于手风琴自身的特质——既能够独奏以抒发情感,更擅长与其他乐器共同演奏,风箱的起伏如同河流的律动,左右手键盘和贝斯的配合,恰似多民族音律的和谐共鸣——这与五弦之都的精神核心高度相符。
塔城而言,水不只是地理方面的要素,更是美学的源头、生活的节奏以及精神的联结。 它把自然的恩赐转变为市民共有的空间诗意,把历史的余音谱写为当下生动的社区认同。 这座边陲之城,因这五根始终鸣响的琴弦,而洋溢着难以想象的、水一样的温柔、坚韧,还有源源不断的诗意。 每当夜幕降临,灯火初亮五条河流映照出万家灯火的光影,好似琴弦上跳动的光的音符,向每一个在此生活的人提示:这座城市最深厚、最迷人的旋律,一直都在它的血脉里流淌,在每一个平凡却又不凡的日常气息中回响。
第八章:凛冽与传说——奎屯河与四棵树河的时空回响
在塔城水系的壮丽篇章里,要是说额敏河宛如舒缓安静的大提琴,五弦之水好似轻快活泼的手风琴,那么源自依连哈比尔尕山和博罗科努山冰川区域的奎屯河与四棵树河,更如同定音鼓和长号一般,携着来自雪域的凛冽冷意与历史的深沉余音,给这片地域增添一股不容轻视的雄浑能量。
奎屯河是一条经严寒锤炼过的河。
它的名称来自蒙古语,意思是冷的河。 这并非仅仅是个地理称谓,而是一种难以磨灭的生存感受。 在那些大雪封堵山峦的漫长冬日里,沿河区域寒气凛冽,水滴落地便结成冰,历史上曾有过冻毙人畜的凄惨记载。 这透心的严寒,赋予奎屯河一种冷峻且刚毅的特质。 它不像额敏河那样柔情缱绻,而是携着天山雪峰的纯净与超脱,从海拔几千米的冰川尽头决然跳下,以排山倒海之力,在古老荒原上切出深达百米的大峡谷,其中乌沙大峡谷最为雄伟。 那显示出的是何等壮烈的场景啊!两岸的赤红色石壁似刀砍斧凿,一道道沟壑如同大地显露的肋条,在落日的映照下,展现出一种悲壮的暖色调。 河水于谷底奔腾,并非流淌而是冲击,是咆哮。 它携带着泥沙和碎石,把山的刚硬打磨成水的模样,还把水的柔和锤炼成山的棱角。 这条冷河历经亿万年的岁月,在准噶尔盆地的西南边陲,镌刻出一部有关侵蚀与征服的地质史诗。 它并非仅仅是塔城西南部的天然屏障,更是这片地域冷峻特质的地理映照——它向我们表明,在塔城的温柔之中,一直涌动着一股不惧寒冷、不怕艰难的浩然气概。
而四棵树河,是一条蕴含着传说与幸福的溪流。
和奎屯河的冷峻相异,四棵树河的名称中蕴含着一股尘世的烟火气息与古朴的传奇韵味。 关于其得名,存在着两种说法,一种具体且朴实,一种宏大且浪漫。 具体来讲在这条河下游的区域,曾经自然生长着四棵枝叶繁茂的大榆树,这些榆树成过往行人天然的路标和休息之处,河流也由此得名;而那个更具浪漫色彩的传说,把它的源头追溯到成吉思汗西征的时期。 传说这位草原霸主曾于此处安营,他的四位公子分别种下一棵树用以留念,时光更迭树根深入土壤,最终演变成一条哺育万物的溪流。
传闻不管虚实,都承载人们对这条河的深切情感。 当地的蒙古族民众更乐意称其为吉尔格勒特,意思是幸福河。 这个称谓也许是对其滋润万亩农田、养育沿岸生命的最佳颂扬。 四棵树河源自天山北麓,流经乌苏市的吉尔格勒特郭楞蒙古民族乡和四棵树镇,在历史进程中曾为奎屯河的主要支流,二者一同注入艾比湖。 它不像奎屯河那样险峻到让人窒息,它增添一份温润和丰饶。 河水悠悠漫过冲积平原,把戈壁的荒寂晕染成绿洲的葱绿。
在四棵树河的上游谷地,岁月的印记格外明显。 考古工作者曾于此处发掘出距今约2600年的古代岩画,那些质朴的线条勾勒出羊群和狩猎画面,经考证为春秋战国时期乌孙人的作品。 河流两侧还隐藏着乌孙先人的古墓群,青铜茶壶和陶罐的碎片,在时光的尘埃里散发着幽光。 这表明这条幸福河所见证的不只是成吉思汗的铁马,还见证更早期的西域文明于此处繁衍、生存、更替。 它身为历史的观望者,亦是文明的滋养者。
这两条河流,一寒一暖一硬一柔,一真一幻一同组成塔城水系里最为深邃的复调。
奎屯河凭借它的冷峻,造就塔城人在面对严苛环境时的坚毅与沉着;四棵树河依靠它的传说和滋养,提供这片地域温润的幸福感以及厚重的历史深度。 它们自同一处天山的臂弯里启程,却迈向各异的命运与讲述,最终都在历史的天空下,融入塔城这片山川血脉的壮阔循环之内。
当我们于阿拉湖畔体会微风的轻抚时,不可忘却那风中不光掺杂着额敏河的湿润气息,还裹挟着奎屯河峡谷的凛冽寒意与四棵树河古岩画的沙尘。 这,便是塔城山川的整体底色——既有琴弦似的灵动,更具骨骼样的冷硬和血脉般的深沉。
第九章:荒漠之虹——节水智慧的现代光芒
塔城并非完全是水草丰茂之所。 其东南部准噶尔盆地的庞大阴影已逐渐逼近,干旱的威胁始终存在。 在年降水量低于150毫米的戈壁区域,水不只是生命的源泉,更是关系生存的战略资源。 在与缺水状况历经千年的抗争进程中,塔城人慢慢体悟到水具备双重属性——它既是大自然提供的慷慨馈赠,更是需要凭借智慧去守护并拓展的宝贵财富。
当下在塔城的辽阔农田之中,一场悄然的农业变革正在上演。 往昔依靠大水漫灌的补丁田被打造为田成方、路相通、渠相连、旱能灌、涝能排的高规格农田。 从高空俯瞰,最惹人关注的是那些庞大的圆形喷灌装置——银亮色的钢管臂长可达数百米,以中心为轴缓缓转动,喷出的水雾在阳光中形成一道道彩虹。 这些圆心于荒漠里勾勒出一片片充满生机的绿色圆盘,好似大地的唱片,记载着现代农业的旋律。 在更为精细的种植区域,滴灌技术把节水发挥到极致:黑色的毛细管网宛如植物的另一套根系,精确地把水分与养分输送至每一株作物的根部。 在额敏县的现代化高效节水农业示范区域,基于水肥一体化智能控制体系,用水量较传统灌溉降低40%以上,肥料利用率提高30%,实现从浇地到浇作物的根本性转变。
在这背后存在着一场意义深远的认知变革。 塔城居民清楚,源自天山的河流并非用之不竭,气候变迁的阴霾使冰川融水的未来满是不确定性。 在乌苏市古尔图镇的田地里,老农张建国指着手机里的智能灌溉APP讲:以前浇水凭天、凭经验,如今看数据。 土壤含水量、农作物需水量、气象预警,一点便能知晓该浇多少水。 此种转变意味着塔城农业由依靠自然恩赐迈向掌控自主命运的跃升。 节水在此处不再单纯是技术方法,而是一种融入灵魂的生存理念——每一滴被科学运用的水,都是对自然的敬重,对后代的许诺。
在塔城的生态修复布局里,库鲁斯台草原的保护项目也闪烁着智慧的光彩。 这片位列全国第二的连片平原草场,曾因过度放牧以及水资源利用不合理而遭遇退化危机。 塔城地区投入数亿元开展生态修复项目,运用科学调配上游水库生态下泄水量、关闭非法机电井、建造生态输水通道等综合手段,使潺潺清流再度滋润干涸的草场。 监测数据表明,正在修复的库鲁斯台草原核心区域湿地面积恢复到300平方公里以上,植被覆盖度从最低时的35%提高到65%以上。 每一年春秋两个季节,数以千计的灰鹤、大天鹅等候鸟在此处停歇,消失多年的水生植物再度出现,造就水泽丰美、百鸟翔集的生态奇景。
更值得称赞的是,塔城居民把节水的智慧从农田、草原拓展到城市生活的各个细微之处。 雨水收集体系被纳入市政规划安排,建筑楼顶的雨水经过滤后用于绿化浇灌;于裕民县的山前平原地带,农民们基于春季融雪水资源,创新施行冬水春用、闲水忙用的调配方式;在托里县的老风口生态区域,乔灌草相结合的防风固沙林带不但锁住风沙,还形成独特的小气候,有力降低土壤水分的蒸发。
这些分布于塔城大地的绿色行动,一同勾勒出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宏伟画卷。 它们讲述着一个深邃的道理:于生态脆弱的边陲地带,真正的聪慧并非征服自然,而是领会自然的话语;并非无尽索取,而是在克制中缔造永续。 那些于戈壁旷野里延展的滴灌带,是寄给大地的情笺;那些再度焕发活力的草原湿地,是呈给自然的颂歌;那些在荒漠之中坚韧生长的防护林,是馈赠未来的绿色财富。
立于老风口遥望,庞大的风力发电机组和远处的节水农田、绿色草地形成多方面的地理景致。 这并非仅仅是技术方面的成功,更是文明方面的提高——塔城人凭借最为质朴的举动证实:在这片往昔被视作边疆苦寒的地域,人类完全有能力凭借智慧与勇气,勾勒出比彩虹更为绚丽的生态图景,谱写一首永不休止的生命颂歌。
下篇:精魂——山河孕育的塔城性格
第十章:坚韧——山的子民,风的傲骨
塔城人的性格基调里,最明显的一点,源自山的教导与风的锤炼。 他们居住于群山环绕之间,视线所到之处是雄伟与长久,这造就他们性格里似山的稳重、刚强与负责。 而老风口等知名风区一整年都刮不停的大风,恰似命运的磨刀石,磨掉浮躁和脆弱,锤炼出生命独有的韧劲。
这般坚韧是烙印于血脉中的标记,历经数百年的烽火淬炼而更加清晰。
早在乾隆二十一年即1756年,当厄鲁特宰桑巴雅尔在沙俄的支持下发起叛乱,导致西陲震动之际,定边右副将军兆惠临危领命,带领部队平定叛乱。 在乌苏区域内的四棵树河谷,一场激烈的遭遇战打响。 兆惠凭借少量兵力战胜众多敌军,成功击溃叛乱军队,乾隆皇帝听闻胜利消息后愉悦地作诗:一可当千众贼惊,竞得全师逢接骑。 将军谷的古战场遗迹,直至如今似乎仍回响着往昔抵御外敌时金戈铁马的声响。 这是塔城民众于史册里留存的、用血性和忠诚捍卫家园的群体形象。
时光进入同治时期,新疆的危机升至顶峰。 1865年阿古柏发起入侵,1871年沙俄强行占据伊犁,整个新疆仅塔城等少量据点还在清军掌控之中。 在这生死存亡之时,年逾花甲的左宗棠抬棺出关,发誓收复国土。 在夺回北疆的主要战斗——玛纳斯之战期间,乌苏作为沟通塔城和前线最为主要的战略支撑点,起到无可取代的作用。 乌苏的军民秉持识大体顾大局的理念,积极投工投劳,踊跃缴纳粮草,全力保障军需,为刘锦棠、金顺等部队提供稳固的后方支持。 他们的奉献,汇入故土新归的历史功绩里,也再度证实这片土地上的民众,在危急关头与国家命运休戚与共的赤诚。
若说古代的战事铸就塔城人的忠勇,那么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抗日战争,把他们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推上崇高的国际主义舞台。 当东部沿海地区尽数沦陷,苏联成为援助中国抗战的主要生命线之际,一条贯穿新疆的西北国际大通道陡然变得非常重要。 乌苏乃是这条大通道里非常主要的心脏枢纽。 往昔宁静的小镇,转变为非常繁忙的战略码头:公路之上运输援华物资的苏联车队和运载矿产以抵偿贷款的我国车队,一辆接着一辆,往来不断;天空之中乌苏机场的飞机频繁地起飞降落,引擎的轰鸣声日夜不停,把飞机、坦克、火炮等重型装备以及油料,由此转运至抗日前方。 在这一壮阔的历史画卷里,坚毅的塔城人显示出令人惊叹的组织能力与奉献情怀。 为确保通道顺畅,各族百姓自备干粮,出力投劳修复公路和机场设施。 开明绅士像杨开第、马俊卿、杨芝荣等人士,四处呼吁动员各族各界民众以及商号积极捐输,最终集资捐赠四架飞机以支持抗战!而塔城当地的哈萨克族首领巴什拜·乔拉克,在国家面临危难之时,捐出大笔资金,购置一架战斗机捐献给国家,他爱国情殷,慷慨输将的事迹,成为佳话。 这是一首各族人民携手抗战的颂歌。 塔城民众凭借山的坚毅,守护着这条攸关民族命运的血脉要道;凭借风的无私,把汇聚到这里的国际援助毫无保留地输送到战火纷飞的前方。 他们的身形,隐匿于历史的宏大篇章里,而那通道上每一颗飘起的尘埃,都饱含着他们的汗水与热忱。
往昔的战火消逝,但是坚韧已然融入塔城人的血脉,化作和平岁月里更长久、更寂寥的守护。 在巴尔鲁克山,小白杨哨所的指战员们,是这种集体坚韧的体现。 他们遭遇恶劣天气、艰难状况和长久思念,把故乡的树苗栽于边关,使家的思绪扎根国的土地。 那首在全国广泛传唱的《小白杨》,之所以令人动容,恰是由于它唱出这种坚韧背后,非常柔软的眷恋以及非常刚强的信念。
在萨尔布拉克草原的边界处,魏德友老人历经半个多世纪的岁月,把这份坚韧锤炼至极致。 二十余万公里的巡边路,约等于环绕地球五圈。 陪伴着他的,仅有年迈的妻子、瘦弱的马匹、一面五星红旗,还有无尽的孤寂与潜藏的风险。 他并无惊天动地的丰功伟绩,只是凭借日复一日的步履,把家的边界丈量得明明白白,把国的理念守护得踏踏实实。 他的坚毅变成融入日常的波澜壮阔,是将一生浓缩成一条路、一份责任的极致纯粹。 他宛如移动的界标,恰似鲜活的边境线。 他的出现使坚守这一抽象的词语,有了非常具体、炽热的温度。
从将军谷往昔的古战场,到抗战时期的国际通道,再到如今静谧的边防线,塔城人的坚韧,始终一脉相承。 峰,赋予他们挺立的坐标与缄默的担当;岚,锤炼他们不屈的意志和宽广的胸怀。 他们所守护的,并非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边关,更是精神方面的国土。 这份经历史战火锤炼、于平凡时光累积的坚韧,就是塔城山川提供其百姓最宝贵,且最难以征服的精神。
第十一章:包容——走廊的胸襟,交汇的文明
塔城位于亚欧大陆的主要节点,在历史进程中一直是游牧文明和农耕文明、东方文化跟西方文化交汇冲突的前沿地带。 此地从远古起就是风的通途,是云的道口。 耶律大石的精锐骑兵曾在此停留,那匆忙西逃的大辽残余势力,在这片豪迈的草地上得到喘息之机,最终融入中亚历史的浩渺烟尘之中。 游牧人的马蹄和商旅的驼铃,不断轻抚着这条走廊。 但是历史的乐章并非始终悠扬。 晚清至民国初期,帝俄瓦解的尘烟翻过山脉,裹带着败兵、难民以及白俄的迷茫,似潮水一般朝巴克图涌来。 那是一场交织着枪响、悲号与求生渴望的灰暗迁移,在国门之外落下长长的、惶然的暗影。 但这片大地的怀抱,既能够容纳荣耀,也静静承受沧桑。 当抗战烽火燃遍大地,仍然是巴克图,默默敞开大门,迎来那支衣装破旧但意志似铁的东北抗日义勇军将士。 从远东的惨烈恶战,到西域的国门返乡,千里辗转山河所见证的,是民族不朽之魂。
这样特殊的地理位置,并未引发冲突与撕裂,反倒培育出塔城人兼容并蓄、开放包容的独特胸怀。 塔尔巴哈台山并非化作隔绝的壁垒,而是变作见证交流的平台;山口和河流并非成为阻碍,反倒成联络的途径。 20世纪30年代,那条广为人知的红色交通线就在此地悄然延展。 毛泽民、邓颖超……一个个在历史星空中闪耀的名字,曾静静穿过巴克图的晨雾和暮色,奔赴更辽阔的战场。 那并非凯旋,而是转进是对火种的迂回护送。 口岸无声却用极致的缄默,实现最扣人心弦的守御。
这种容纳最先显示在多民族共同生存、共同繁荣的日常景象里。 在塔城的边民互市当中,你能够听闻来自四面八方的乡音,还有哈萨克语、维吾尔语、蒙古语、俄语等多个语言交织而成的热闹乐章;塔城的佳肴,是一场舌尖上的民族乐章。 在这片土地上,俄罗斯族的列巴、哈萨克族的风干肉、塔塔尔族的巴哈力、汉族的大盘鸡,并非彼此孤立的存在,而是早已在悠悠岁月里,在同一口锅中融合、在同一张饭桌交流。 这并非单纯的拼凑,而是一种深入的和合,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味觉共同体。 踏入塔城的街道,空气中始终飘散着两种最根本且最具吸引力的香味:刚烤好的面包散发的麦香,和用文火慢炖的肉香。 这两类气息,好似这片地域的基色,负载着多元文化的冲撞与交融,最终凝聚成一种独具特色且丰沛的饮食理念。 各民族的节日,往往会成为众人共同的庆祝活动。 这种融洽并非故意地营造,而是长久共同生活、彼此依存时自然造就的文化生态。 差别获尊重,还于交流里衍生出崭新且更富活力的文化样式。
巴克图口岸的演变,乃是这种包容精神于新时代的宏大表述。 从清朝被迫开放口岸的屈辱历程,到新中国成立之后一日免签的民间探亲活动以及倒爷贸易现象,再到当下成为一带一路倡议里重要的现代化口岸与边民互市贸易区域,巴克图所见证的是一部从被动开启开放到主动融入世界的发展变迁历史。 哈萨克斯坦的货车司机米热斯,每个月会往返数次,他不只是运输货物,更好似走亲戚一般,在塔城有他相熟的朋友和餐馆。 中国商人于晓芳和她的哈萨克斯坦搭档阿贝尔,从开展商业合作到亲如家人,这份情谊跨越国界。 在塔城地区,不同国籍、不同民族的人群之间,那种彼此称呼大哥、大姐的自然状态,那种超脱利益考量的真挚情谊,是这片土地包容精神最为温暖、最为生动的诠释。 此处不存在他者,仅有我们。 此地的苍穹,可一并容纳五湖四海,中西文明交汇,并非由于苍穹足够辽阔,而是缘于这片大地的历史足够深沉。 岁月消磨信念的锋芒,时光把各异的祈语,均酿成同一种关乎家的乡音。
第十二章:创造——从通道到家园的现代转型
塔城地区人们的性格里,不但有坚守传统的坚毅,容纳差异的聪慧,还具备面向未来、旺盛的创造力。 这种创造力,来自对家园的挚爱,还来自对山河特质的深入认知与现代化转变。 他们不再只是被动地顺应自然,或者单纯地运用资源,而是凭借创新的思路,使古老的边疆展现崭新的活力。
巴克图口岸功能的转变,是这一创造力的集中展现。 以往它主要作为一个货物通道,中国的轻工业产品输出,中亚的原材料输入。 如今塔城地区的人们思索的是怎样让通道创造出更大的价值。 他们积极推动口岸经济发展,打造进出口加工区域,使通道转变为车间。 源自哈萨克斯坦的葵花籽,已不只是大宗原料,而是于塔城当地的工厂中被精细加工成高端食用油,价值大幅提高。 来自内陆地区的风电设备零部件,在塔城的装配工厂里成型,接着直接出口,服务中亚的新能源市场。 这并非单纯的贸易,而是产业的拓展、价值链的上扬。 塔城正由一个地理方面的末端,变为一个经济方面的节点和枢纽。
在更为广袤的田野间,创造力仍然在闪耀。 传统游牧方式正与现代畜牧理念相融合,通过合作社运营、牲畜品种改良以及电商渠道销售等措施,使牧民收入更具稳定性,生活也更加现代化。 久远的草原在严谨科学的轮牧、休牧机制下重焕生机,马鹿、鹅喉羚等野生生物种群明显恢复,牧民们还增添一个新角色——生态管护员,他们运用无人机巡逻,基于红外相机监测,守护着这片他们生存依靠且深怀眷恋的土地。 在节水农业示范区域,基于水肥一体化智能体系,庄稼渴饿数据掌握,手机轻点自动开展灌溉施肥,以往的戈壁滩转变为高效高产的吨粮田。
从守护山川,到认知山川,再到使山川的价值于新时代实现创造性转变、创新性进步,塔城人实现一次精神的升华。 他们的创作,并非对自然进行掠夺,而是和自然开展深度协作;并非将传统舍弃,而是在传统根基上开展现代建立。 这样的创造,使塔城的山川之美,不只是停留在景致的方面,更升华成一种富有活力的、可延续的发展之美、生活之美。
第十三章:浪漫——山河间的诗意栖居
在塔城的山川之间,滋长着一种独特的浪漫——那是一种近似闲散的生命姿态,此般闲散并非懒惰,而是一种深沉的生命自信——坚信时光尚久,坚信该到的终会到,坚信当下的宁静与从容,比一切都宝贵。 这是一种于严苛环境里仍然可以展现的淡定与诗意。 所以塔城的浪漫,是一种向下扎根,向上开花的浪漫。
塔城人好像生来就明白一种生活的智慧——不抵抗,只成长。 他们不埋怨老风口的风势猛,而是在风歇的时段播下种子;不咒骂戈壁的干燥,而是在每一滴雨水降临之际深深扎根。 这类智慧在塔城的山林中处处可寻。
野生巴旦杏,作为第三纪的孑遗物种,是塔城山川间最为坚韧的诗人。 它并未挑选肥沃的河谷,却偏偏在巴尔鲁克山最贫瘠的阳坡生长。 每到四月在冰雪刚刚融化之际,它于乱石堆里绽放出粉白色的花海。 无人为其浇水施肥,无人为其修剪枝叶,它仅是自行开放、凋谢、结果,而后静待下一个春天。 这样的生命状态,正像塔城人秉持的生活理念——不刻意追求精致,不讲究严谨规划,仅顺应山河的韵律,在自身所属的季节中尽情绽放。
正是这般扎根于日常、和山河呼应的诗性,铸就塔城人独有的浪漫气质。 它使一代又一代塔城人,面对老风口的严酷和戈壁的荒凉,仍然怀揣着对一朵野花开放的欣喜;在经历战乱、迁移、融合的复杂历史浪潮后,仍然坚信人性里温暖与美好的永恒价值;在处于祖国西北边陲的僻远之地,反倒培育出比多个中心区域更为豁达、淡定的文化胸怀。
如此深嵌于生活、和严峻自然呼应的诗性,孕育塔城别具一格的文学景象。 它不追求温室里的花期,不顺应园丁的审美,恰似山野中的各类花朵,根系深深扎根于同一片土地,却绽放出大相径庭的色彩与香气。
刘亮程自沙湾的乡土间启程,把一个人的村庄化作哲思的殿堂。 在他的笔触之下,驴的思索、风的走向、树的岁月痕迹,都被赋予灵动的特性。 此种万物有灵的观点,只有在塔城这样天地非常广袤、时间非常悠缓的地方,才能够孕育。 他从日常里品咂出深刻的韵味,在慢节奏生活中探寻到生命的完整尊严,是乡土哲思在当代的传承者。
帕提古丽也是来自沙湾,凭借一双跨越语言的眼眸,在维吾尔语和汉语的间隙中搭建起彩虹。 她创作的散文,既带有木卡姆的韵律之美,又具备汉语的深邃思辨特质。 在《散失的母亲》《思念的重量》里,塔城成容纳奶茶芬芳、冬不拉琴音、母亲头巾色彩以及迁徙乡愁的情感载体。 她凭借女性的细腻笔触,勾勒出多民族家园独有的温暖与厚重。
韩子勇从乌苏的旷野中获取一种不受拘束的诗心。 他所写的诗句风急而云稀,云不成朵被吹成丝、吹成线,洋溢着无拘无束的自由。 在他的笔触之下,一爿馕坑燃起的烟火,可承载起一个民族的往昔记忆;一场在边境悄然飘落的雪,能够覆盖住一个时代的离合悲欢。 他把最实在的日常,转变为最壮阔的史诗。
在塔城地区,文学以活态史诗的形式,在牧道间持续不断地传唱。 作为当今仅有的完整维持四季转场的地域,当畜群于额敏河畔停歇时,牧人里那位阿肯(民间歌手/诗人),就会盘腿而坐,拨弄冬不拉琴弦。 久远的史诗、即席的歌谣,似溪流般自然淌动。 对于他而言,诗歌并非纸上的风雅之态,而是流淌于血液中的族群记忆,是马背上传承下来的部族历史,是和山川草原交流的古老话语。 这歌声把疲惫的前行转变为精神的朝拜,提供寂静的山川以灵动的回应。 特别是在托里草原,这种传统催生引人注目的诗人方阵——乌玛尔哈孜·艾坦用壮阔笔墨吟唱天地万物生长的奥秘;尼合迈德·蒙加尼的诗恰似带刺的山花,犀利而奔放。
这些自塔城山水间涌现的笔,不管采用何种语言,坚持何种风格,其核心是相同的:不追随外界潮流的喧闹,不逢迎他人目光的期待。 他们仅秉持于自身的目之所见、耳之所闻以及内心感触,秉持于脚下这片土地所赋予的一切——其苍茫、其孤寂、其丰饶、其伤痕。 这种创作姿态本身,就是塔城性格最为极致的文学显示:不匆忙不造作,仅仅是牢牢地扎根,接着悠悠地、炽热地绽放。 他们知晓风的话语,故而不再惧怕;他们明察雪的玄机,因此学会等候。 他们的浪漫,是洞悉生活的坚硬实质之后,仍然选择带着满腔热爱去生活的那份勇气。
这,正是塔城山河提供其民众最为珍贵的特质:于由岩石、冰雪和狂风组成的刚硬天地里,一直守护着一颗能够感受晨露、倾听花开、创作歌声的柔韧心灵;在历史与命运不断奔腾的洪流当中,寻觅并坚守内在的、似群山般安稳的韵律;在时空约束的有限范围之内,凭借对生活炽热的全部热爱与想象,开拓出无限富饶的精神乐土。 他们的存在状态,宛如一篇献给这片山河、绵延不绝的长诗。
尾声:山河恒在,精魂长新
夜幕再度笼罩塔尔巴哈台山。 伟人平躺的身形在夕阳里慢慢朦胧,化作天地间一抹厚重的侧影。 巴尔鲁克山方向刮来的晚风,携着草叶的芬芳,缓缓掠过额敏河静谧的水面,泛起细碎的、金黄的涟漪。 遥望南方天山的雪峰隐去它白昼的夺目,在深蓝天幕之中,显示出一种宁静且神秘的幽蓝。
山川缄默已然倾述千秋。 它们目睹恐龙时代的庞然大物在湖畔徜徉,目睹早期人类于岩壁上留下神秘的印记,目睹塞人、匈奴、乌孙、突厥等游牧部落似潮水般在此涌流,目睹屯垦戍边的将士挥洒汗水与热血,还目睹如今山河静默,却孕育着最惊人的变迁。 往昔的红色口岸,当下风电场白色的巨臂悠悠划破天际,似现代的风车巨人,采撷着远古的长风。 高速公路和铁路一同发展,塔城可直飞首都北京,把僻远这个词完全丢进历史。 从更广阔的规划视角看,有一个名词被塑造出来,它带着金属的铿锵感和未来的光彩——第三条亚欧大通道。 这已不只是历史的余音。 它代表着小白杨守护的边境,会成为促使血脉涌动的心脏瓣膜;魏德友踏过的孤寂小径,会连接起贯穿大陆的钢铁脉络;那曾迎接义勇军凯旋、庇佑革命火种度过难关的巴克图,会以崭新的姿态,吞吐全球的物流与潮汐。 这份新生的担当,和左公的抬棺出征、和孙龙珍的毅然冲锋、和众多默默奉献的守护,以及众多从五湖四海奔赴塔城山川的新建设者的果敢,在精神的气质上完完全全一脉相承。 手中钢枪幻化成挺立的风机,巡边脚步转变为了疾驰的轨影,但是不变的,是山河提供这片土地的、那股沉静的坚毅与开放的胸怀。 一切的征伐与和平,一切的迁移与定居,一切的悲喜与聚散,一切的守护与开创,最终都如尘埃落定,沉淀成这片土地深厚的底蕴,转变为生活在这儿的人们脸上那抹由风霜与阳光共同雕琢的、平和且坚韧的神情。
塔城的山川,似骨架托举起一片地理的天际;如脉络滋养着一方文明的沃野;更像精魄塑造出一种独特的、刚柔相济的塔城品性。 此地的山赋予人们坚毅与守候;此地的水孕育人们活泼与宽容;而此地的人,凭借自身的忠诚、聪慧与创新,回馈着山河的养育,使古老的大地持续焕发出新的活力。
风,永远在吹。它拂过史前的旷野,掠过古战场的古迹,飘过哨所飞扬的旌旗,拂过现代化园区簇新的厂房。 它把远古的呼喊、此刻的喧闹和未来的期望,交融成一曲没有起点与终点的、雄浑又苍茫的歌。 这歌声里,有塔尔巴哈台山沉默的守护,有巴尔鲁克山英雄的血脉偾张,有天山冰雪融化时清脆的叮咚,有额敏河不舍昼夜的深沉流淌,有“五弦之都”手风琴的欢快旋律,有节水滴头滋润禾苗的细微声响,有魏德友们巡边时踏在草丛上的沙沙脚步,有口岸集装箱卡车驶过的隆隆轰鸣,也有孩子们在崭新校园里清朗的读书声……
山川永存按它亿万年恒定的节律呼吸。 生活于这山河之中的人们,他们的经历、他们的情思、他们的愿景,乃是这亘古山河里,最鲜活、最灵秀,亦最永恒的精魂。 这精魂自古代传承而来,朝着新的方向发展,在这片被山风拂亮、被河水冲刷的广袤土地上,正奏响着一首属于新时代的、更为雄浑壮阔的——山河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