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的生命美学

丁 一

春节前的小年夜,起大早与妻一道去给百岁的姑妈拜年。时值大寒,阴冷的天下着蒙蒙细雨,越发觉得刺骨。从新安开车到青山公园附近的新村,约摸20公里路程。我虽不怎么开车,但每年清明、中秋和春节,总要亲自驱车去姑妈家探望,倒不是路远,实在是手提那些敬老的补品,换乘总归不便。

照例不提前打电话,因为表妹寸步离不开二老。到了姑妈家门口,我抬起手,重重拍响那扇防盗门。果然,不多时便听见钥匙转动声,表妹从门背后拧开反锁,和姑妈一并迎了出来。

姑妈8:00起床,吃过早饭后,在书桌旁用毛边黄纸写硬笔字,她说再不写写就要老年痴呆了,浓密的头发有2/5仍是黑发,特别两鬓之间还是黑发,脸上没有老年斑,也没有皱纹,皮肤细腻,一点也没有百零三岁老人常有的板滞,真是不可思议。姑妈年轻时生活在我父亲身边,童年时总是跟着家父到曾祖父的私熟,诵习《三字经》《百家姓》诸蒙学篇目,婚后一直没有参加过社会工作。我姑妈平时爱听《红楼梦》《三言二拍》《儒林外史》中的故事,受我祖母从小爱讲古书中的人物影响。落座后,姑妈总要让表妹烧水潽鸡蛋给我们当点心,随后便是嘘寒问暖那一席家常。每次告别时,姑妈一如既往地送我们到门前的路口,依依不舍和我们久久地握着手,一再叮嘱我们常去。

早已是鲐背之年的姑父患老年痴呆已多年,白天昏沉睡着,夜里反倒精神抖擞,不停地闹腾。平日大小从不进卫生间,就在房里随处乱解。早先是姑妈一手擦洗,近年力气跟不上,便全交给表妹照料。表妹素来有洁癖,为着屋里不生异味、不见污浊,一天要拖好几回地,喷好几遍消毒药水。故而每次登门,姑妈家总是一尘不染。姑父多数时候昏卧床上,喊他也醒不来,偶或见他坐在厅里,却早认不得任何人,除了姑妈。

姑父虽高寿,力气却大得惊人。表妹尽心服侍,却常被失了心智的姑父打得鼻青脸肿;有一回被猛地推倒在水泥地上,一只手撑下去竟撑成了骨折,就诊接骨,数月才缓过元气。姑妈被姑父推倒在地,更是多得记不起次数,数年前被推得最重的一次,大腿的股骨摔成粉碎性骨折,在骨科医院动了大手术,直接用钢针把股骨固定起来,住院一二个月,直至半年后才逐渐好起来。说来也怪,姑父天不怕地不怕,独独怯表妹夫一声高喝,那一喝,他便顿时安分下来。

表妹为何要从客厅里反锁门?起初我也纳闷。后来才知晓,是防着姑父半夜溜出去上街惹事,这类事,前些年发生过好几遭。每一次表妹和表妹夫满街寻找,不见姑父踪影,只能报警求助,附近民警和协警找到姑父,从他的衣袋里找出地址和电话后,一边通知家属,一边用警车把姑父送回家。

我常想不通,二老皆是人瑞之寿,生命怎还这般顽强。表妹为了照料好二老,每日变着花样烹调理膳,一碗一碟都费着心思,只为替老人添些体能。由于姑父每顿用餐,都要表妹耐心喂着、哄着,才肯嚥下饭菜。早已去日本的表妹儿子,几次三番让他爸妈去东瀛团聚,想让他们享晚年清福。

我的外甥侄儿学习出类拔萃。无锡市一中毕业后,高考成绩超出“北大”“清华”入学线几十分,是那一届的冒尖考生。由于先天心脏病开过大刀,这两个高校怕有意外,未予录取。后被“南大”录取为本硕连读生。毕业后他直接考进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后转学日本京都大学研究生院,又在该校博士后工作站跟着导师学习软件开发,现已是东京大学教授、导师,满世界高校去学术交流。我是看着外甥侄儿长大的,高高的个子,说话细声细气,是个文文静静的白面书生。

那次外甥侄儿与同窗妻子回国8天,表妹为照料姑妈,竟没顾得上回家烧一顿饭给小俩口吃,唯离愁别绪噎胸间。表妹细诉着那些世殊事异、母子相对无言的悲言苦语,重逢之欢哪抵得上久别之苦。言至此,表妹当着姑妈的面,在我们面前失声痛哭起来,表妹先敬老而后顾幼的伦理秩序,对父母情深如海,不觉令我为之动容。

先秦《孟子•梁惠王上》有这样的话:“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想表妹是践行了上古教导的,待到“子欲养而亲不待”之时,表妹已尽了做女儿的孝道,上帝应该会让她心灵宽慰。然而,当今的社会是非颠倒,老养小成了时尚,还能找得出几个像我表妹这样的女儿家?

此前数年,年近百岁的公公也患有老年痴呆症,也是大小便失禁,和公婆住在一起的俩口子,一天要给长者换好几次内衣裤,擦身洗澡。送走了公婆后,表妹把家搬到父母家中,安营扎寨继续照料老人。一二十年来,表妹和表妹夫就像全职护理兼保姆,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生活与生命,甚至自己的存在。表妹退休前供职于无锡某高校,本该有着自己的不少业余生活和兴趣爱好,可这一切都成了美丽的想象。

表妹对我说的话极朴素:“与儿团聚来日方长,父母在不远游。我是爹娘亲骨肉,是他们一把屎一把尿、一口奶一碗饭把我拉扯大的。若把二老往养老院一送,那分明是给他们送终。”抚膺牵念之情,摧折切迫,竟仿佛生离死别一般。年少时的表妹,是羞涩灵巧的美人;而今已过七旬,在我眼里,却仍是那株阶前的兰玉、香草仙树,依然亭亭立着。

写着表妹的孝行,不由想起王国维那句“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一个东方女子,把“孝”这个字,从经书里请下来,安放进每日的拖把水、消毒雾里,这便是表妹的“生命美学”。

多日来,上文反复读了几十遍,读着读着,竟想起我的其他几位表姊妹来,忽然觉得还有几笔要交代。她们大多与我的表妹一般,朴实、勤奋、本分,把日子过得不声不响,却自有分量。

小舅家的表妹,前些年一直守在扬州江苏油田医院陪着小舅。身子糟了快一二十年,中风好几回,语言功能几近丧失,半边身子瘫痪的小舅,常年坐轮椅,生活全靠人照料。两位表妹待他,如待幼童一般,无微不至。近半年小舅没再出院,节假日,两位表妹都在病房里陪着过。两位表妹夫长年在非洲援外,孩子没人管却极争气,大表妹的儿子在中国石油大学读到博士,前些年与同窗博士结了婚,小俩口又一道进长江大学博士后站,做的是油页岩化石燃料分布、低温干馏页岩油那一类课题。巧的是,校长正是表外甥的岳父。如今年纪轻轻,俩人都评上了副教授,各自带研究生。小表妹的女儿也很争气,如今在德国一所名校攻读医学博士。小舅84岁谢世后,她们才轻松一些。

我妹妹从小过继给小舅家,随母姓,于是我们既是亲兄妹,又是表兄妹。小舅是最后一批从抗美援朝前线撤回的,转业到大庆王进喜的钻井队,后又调胜利油田、再江苏油田,大半辈子辗转。妹妹也跟着一路走,王进喜那股苦干劲儿,不只影响全国工人,也浸进妹妹骨子里,她屡次被胜利、江苏油田评为优秀共产党员,还当过后勤的两部经理。现退休定居无锡,却总无锡、扬州两头跑,放不下把她带大的养父母。一年也去伦敦一两次,与外甥女一家聚。外甥女婿毕业于交通大学研究院软件专业,外甥女香港科技学大研究生院毕业后做金融,一直做到一个地区的总裁,年薪百万。可她总觉得学业底子虚,前些年考取伦敦大学研究生院,辞了让多少职业经理心仪的位置,毕业后留在伦敦金融机构,中英之间一年飞好几趟。

另两位表姐妹,是大舅家的,在职时因工作出色,双双被评为上海市劳动模范、优秀共产党员。20年前,表姐的女儿在复旦新闻系毕业,分配在解放日报报业集团旗下《新闻报》做记者。表外甥女求学心切,又考回母校读研,后报考全美第三古老的私立学府耶鲁大学。考前表姐夫妇专程带女儿来无锡我家,商量读什么专业合适。虑及她的文化背景,我劝表外甥女报人类学,研究中国妇女人权,日后可为女权平等的哲学理论做些贡献。他们听了,填了这个志愿。录取后攻读不辍,如今跟着导师研究妇女人权理论,常回国讲学,生了一双儿女,在康涅狄格州第二大城市纽黑文置了宽宅。表姐夫妇如今常住女儿那儿,与我微信往来不断。

我这般不为人道的堂表姊妹,孝行与各样努力,每每想起,心里总是热的。

我叔叔家女儿、我的堂妹淑贞,20世纪80年代便去了日本,二女一儿皆毕业于英美名校研究生院,她却舍弃自己优裕的日子,回沪陪伴高龄的母亲。更不必说弟媳的姨妈、中国居里夫人、袁世凯的孙媳吴健雄,那已超出我写“姐妹”的界框了……

我姐姐的女儿,少年大学生,华东理工研究生院毕业后,20年前和外甥女婿一起去了美国康奈尔大学。外甥女婿是贵州人,复旦研究生院毕业后在该校博士工作后站做基因研究,几个兄弟都是博士毕业,公公是县中校长,克勤克俭、为民做事。外甥女成婚时为了省钱,俩人竟从上海踏进绿皮车,坐了两天一夜赶去贵州乡下老家。夫妇俩多年三点一线,家——研究所——实验室,带着汉堡包对付一顿是常事,至今俩人都不用微信,几乎不与外界通联。唯一的心愿,此生能把那与人夺命的癌症基因破出来,研制杀灭癌菌最有效的药剂,为人类抗恶疾尽一分绵薄。

姐姐的执教生涯更是恪尽职守,与姐夫同校,当过校长助理、教务处长,高级教师,多次获评优秀党员。逢年过节,海内外学子贺电贺信、鲜花礼物不断。如今姐姐姐夫半年国内、半年女儿家,天伦算是圆了。

二叔家女儿淑贞,20世纪80年代便去了日本,二女一儿皆留学英美,她却舍弃自己优裕的日子,回来陪年近鲐背的母亲。更不必说弟媳的姨妈、中国居里夫人、袁世凯的孙媳吴健雄,那已超出我写“姐妹”的界框了……

常读丁氏宗谱《洛阳堂》:“天地定位,而人道成;圣人设教,而伦叙明……”家训云:“读书所以明理,明理则持身涉世之道,胥得矣。故子弟当童蒙受时,即宜就塾从师,俾知出必恭入必敬,至师者,务择有道之士从之,不可惜赀费、徇情面,以误我子弟……”祭文末句竟是:“呜呼哀哉,尚飨。”这使我想起中唐颜真卿乾元年间50岁祭侄灵前写的那230字《祭侄季明文稿》,收尾:“呜呼哀哉,尚飨。”

宗谱交代丁姓之源:“明初有个鹤年,回族。据杨士奇《东里文集》载,‘鹤年为西域人,从曾祖阿老丁,祖苦思丁,父职马禄丁,又从兄曰吉雅谟丁,’自曾祖以下其名末一字皆为丁,入中国后便以丁为姓。”我曾查过杨士奇《东里文集》卷十记丁鹤年诗,《四库全书》所收《丁孝子传》《丁孝子诗》,即是他的事迹。鹤年先世西域人,西域人多名丁,既入中国,因以为姓,故鹤年亦丁姓。其祖其父皆仕元,二兄举进士为显官,鹤年独泊然布素寒士。

谱系里的“孝”字,与表妹拖把上的那汪水,原是同一脉。

(丁一,国家一级作家,中国散文家协会常务副会长、中国散文诗研究会副会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清迈大学研究生院导师、江南影视艺术学院兼职教授,文学著述近40部。作品被匈牙利、美国、日本、韩国、新加坡等多国译介,现居无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