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港记游

王达银

翻阅地方史志,打开尘封的过往,乡贤——袁应黻款款走进我的视线。

视线波长,连接上了一方圣土——一座海防重镇。

揽一把高天流云,掬一捧沿河浪花,我走进了如东掘港镇。

时光的一个定格:2026年7月27日午后,我第一次踏上了掘港这方水土。

兴致勃勃地游玩,心里凉快,暑天的风也变得凉快,这是掘港的风,在我的感觉里,更加多情——我是怀着热切的念想来看望我的老乡的。

我的家乡草堰,明、清两朝,考中进士32名。袁应黻,草堰场明嘉靖八年(公元1529年)进士。万历《兴化县新志》载:“袁应黻,戊子武举解元,己丒进士。沿河守备。”此志“沿河”,就在掘港。袁应黻于万历十九年(公元1591年)赴任掘港守备。

明代是掘港历史最辉煌的阶段,定位为淮南抗倭总指挥部、江北海防门户,和草堰场唇齿相依,共同守护串场河盐运生命线。

嘉靖年间,倭寇连年大举入侵,掘港成为抗倭主战场。朝廷大规模扩建掘港营,战船扩充到百艘,分设东西二营、左右哨,水兵近两千人,与栟茶、大河营联防,构建完整江北抗倭防线。万历十九年壬辰倭乱再行爆发,明朝举国出兵援助朝鲜,全国沿海进入最高等级戒备。

高龄辞官的草堰场嘉靖进士袁应黻临危受命,出任掘港守备,统管整个掘港营水陆兵马,其核心职责:统筹江北沿海所有盐场(含草堰场、丁溪场),为入朝明军筹措粮草、转运军需物资;镇守黄海前线,严防倭寇趁明朝主力入朝,偷袭江苏沿海、劫掠两淮盐场,守护家乡盐民安危。

明神宗下发皇家诰命,嘉奖袁应黻镇守掘港、保境御倭、支援援朝战局的卓越功勋。

            敕掘港守备袁应黻诰命

敕:署指挥佥事袁应黻。今特命尔以指挥体行事,守备石港地方。尔宜査照该部题准事理,统领原设备,有儆传报邻寨,会合截剿。其石港、栟茶、角斜、李家堡听狼山副总兵节制,毋得抗违阻挠海防。尤须特廉奉法,正己率下。如或黩货偾事、先典具存、决不轻贷,尔其慎之。故敕

           万历二十四年五月十六日

掘港地名,源自隋炀帝开凿掘沟运河,这条人工运盐大河直通黄海、串联淮南草堰场、掘港场、栟茶场等各大盐场,河道至此掘堤通海,故名掘港。

如东掘港与大丰草堰场,同属两淮盐运体系、江北沿海抗倭防线,一东一西守望黄海。元末,张士诚在草堰举起义旗,掌控串场河与大运河,牵动整个淮南盐场格局;明代,草堰场进士袁应黻远赴海防重镇掘港担任守备,以一镇屏障守护包括草堰在内的整个淮南盐场。

又一阵夏天的凉风吹来,吹入我的心田。心,是自由的乐坊;心,放飞我的愿望——老乡见老乡,在掘港国清寺遗址公园,仿佛见到了我的老乡——大名鼎鼎的进士袁应黻,我们喜不自禁,互致问候,攀谈起来,如坐春风。

灵魂对晤,晤出一种境界,晤出一种情调,也晤出了掘港与草堰镇的历史地缘关联。

从草堰古砦城、望海山,到掘港海防营、千年国清寺,一条黄海海岸线,串联起元末布衣起义的热血、明代乡贤文武报国的担当,这便是江淮海盐文明一脉相承的家国情怀。

灵魂与灵魂的交谈--冥冥中的美感,心灵图像的外化,一种玄妙的机敏,这让一向擅长捕捉美的意象的摄影家、草堰镇周汉明主任敏感地一“触”,快速按动快门,摄下了我与掘港国清寺遗址公园全景图的合影,—幅清晰的,带着温度,带着笑声的合影,在我的感念中,不失为我与整个如东掘港的合影。

我的掘港之行——人在掘港走,如在画中行。走上古老的石板街道,“这条古街,兴许袁应黻走过吧”,同行的中国作协会员、红色传记创作上取得骄人成就的高保国先生深有感触地说,“这位当年的掘港守备真不简单,他青年金榜题名、为官护乡,造福一方水土;晚年国难当头,挺身而出,守护万里海疆,是草堰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完美典范。”“嗬,看来您这位掘港通对我的这位老乡颇有些研究呐。”我说。“谈不上研究有多深,不过,他的人生经纬,我是了解一点的。”高保国先生说:“袁应黻为土生土长的草堰河东大街袁氏望族子弟。他自幼亲历灶民煎盐之苦、深知盐场积弊之深,寒窗苦读、立志报国护乡。考中进士后,他入朝为官,历任朝廷主事、巡盐御史,执掌两淮盐政监察。嘉靖年间盐政崩坏、权贵垄断盐利、豪強侵占草荡、灶户逃亡遍野。袁应黻一身正气、刚直敢言,多次向朝廷上疏,痛陈淮南盐民疾苦,力推盐法改革,为草堰、丁溪、小海等盐场减税、减负、除弊、安民。”

“佩服您,”我对高保国说,“您对我的这位老乡有这般的深度研究呢。”能考中进士的,自然是科举英雄。我这一大把年纪了,草堰河东大街我不知走过多少趟,多次踏过袁应黻的脚印,这是一定的。袁应黻在朝为官归乡居乡期间,是如何心系故土建设的,我亦略知一二。他带头捐资修闸治水、疏浚龙溪古河、修整草堰正闸与越闸,规整河东大街街巷格局,疏通古镇水系、根治海潮倒灌,奠定了草堰古镇数百年的商贸繁荣、民生安稳。听我介绍到这里,周汉明主任接过话题,说:“袁应黻前半生,是盛世文臣、立足朝堂、守护桑梓。他的后半生,凸显他护国抗倭的壮烈人生。”“护国抗倭,确然如此。”高保国说:“袁应黻于万历十九年(1591)-万历二十四年(1596)间任职掘港守备,这是掘港的辉煌记忆,也是草堰的辉煌记忆。”

“游览掘港,想想古人的遗爱,我确信,有先达做代言,其中,袁应黻可当之无愧地“代言”出了一座历史的桥,人心的桥。”周汉明主任说。周汉明,生花妙笔,摄影技术高超,我欣慰,他是我推心置腹的文友。

掘港与草堰近在咫尺,跨过零距离的“桥”——踏访掘港,移步即景。用今人神思连接远古——抚摸国清寺遗址苍老的柱础,——抚摸的是掘港的一部凝重的历史。柱础体积之庞大,见证了国清寺当年规模之宏大,气魄之雄伟。千年古剎魂犹在,有朝一日,重建国清寺,我想,我的老乡袁应黻在天之灵,也一定有此期待的吧。

超然,怕是文学人的一种秉赋,钟情于斯,才会感到高温暑天的风是凉爽的——掘港一游,超然中,我见到了五百年前的老乡,享受凉凉的夏风,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