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蒋逸
很喜欢《江海潮生》这个名字,似乎是对家乡一带最好的写照。江海交汇之地并非全然的烟雨江南,亦于海滨小城的渔火温情外奔涌着生机勃发的万丈豪情。
“光绪恩科,岁在甲午,謇四十有二,二十六载科场蹉跎,得一甲一名。是年七月,丰岛炮战,倭寇突袭我军,中日甲午之战爆发,然大清一败再败。”先生上书弹劾李鸿章,招致太后不满,满朝同僚皆对其避之不及。“颓丧之时噩耗突至,家父彭年公病逝,謇伏地恸绝,按礼制回乡丁忧。”一百二十天的官场生涯戛然而止,遥想彼时状元及第,春风得意恍然如梦。“一第之名何补百年之恨?慰亲之望何如待亲之终?星夜奔丧,京城繁华犹在目,故里灵前已素幡,半生功名竟成永诀之憾。”从此再无心仕途,科举浮名终如过眼烟云,半生执念就此全然放下。
“一个六品修撰的顶戴总不如国家社稷重要,不要也罢。”这是何等格局、眼界与胸怀才能生出的决断魄力,尤其生在那样一个士农工商阶层分明的封建社会,功名二字不知困住了多少人的一生,便是家财万贯的大生意人梦寐以求的也不过一个红顶子,而张謇身为帝师门生,多年寒窗苦读终得状元及第,六品翰林修撰何等光宗耀祖,功名却说抛就抛了。先生求的是强国之道,而强国先得富民。“国非富不强,富非实业不张。救穷之法惟实业,欲富之法亦惟实业。”“大清洋务三十年,见物不见人,民力、民心、民智之衰败才是败之内因。官场虚名又有何用?唯有实业救国方得始终。”于是,他将目光转向实业,毅然弃政从商,选择了实业救国的荆棘之路,这条路一走便再未回头。
“商海艰辛,你所思所想、所见所闻未必一致,与你同行的人也未必和你同心同德。”创业艰辛,打江山难,从无到有筚路蓝缕,筹股、选址、建厂……每一步都走得举步维艰,没有资金就一一登门交涉,没有技术就只能求教洋人,顶着各方质疑与压力,先生始终坚持商办,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最艰难时他甚至不惜鬻字求生。“古人所言当真不虚,人陷绝境当真可一夜白头。”所幸大道不孤,皇天不负有心人,实业的种子终于开出了花——烟囱冒出的第一缕黑烟,成了中国近代民族工业睁开的第一双眼睛。“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他将纱厂取名“大生”,这便是中国第一家民营纺织企业。“回首来路,大生纱厂历尽艰辛,初见成效,一言难尽。个人精力耗费于官吏交涉者十分有七,尽职于大生经营者仅占三成,半生奔走,终得家业两立,謇悲欣交集。”
“一个人办一县事,要有一省的眼光,办一省事,要有一国的眼光,办一国事,要有世界的眼光。”先生的眼光无疑是超前的,千辛万苦办成纱厂之际,他并未沾沾自喜于目前的小有成果,而是敏锐察觉到外国势力对中国市场的虎视眈眈,另辟蹊径,开垦吕四荒滩,兴办盐垦公司,确保将原材料的供应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同时扩展业务范畴,将民族企业不断发展壮大。
然而,在通州兴办实业仅仅只是第一步。古往今来不少功成名就的企业家,而看企业家,不止看其创业历程,更重要的是看他怎么花钱。眼看纱厂办出了起色,先生并未止步于棉纱盈利,反倒着手以实业之资注教育经费之缺。
“改朝换代,换了帝王,易了国号便是亡国;而亡天下说的是整个国家民族道德的倒退和沦丧,这比亡国更加危险。人莫哀于心死,国莫哀于民亡,所谓亡天下就是亡民。导致亡民只有两件事情,一个叫道德沦丧,一个叫生计困穷。穷是因为实业不兴,道德沦丧是因为缺失教育,若想保天下不亡,教育、实业才能救亡图存。所谓死中求活或者死而复活,这个‘活’字也都系于教育和实业这两端。只要文脉不断,道义不绝,我们的天下就亡不了。”所以他“父教育,母实业”,在南通兴办各项民生事业,修水利、通公路、造码头,创办各种门类的基础学校,其地方自治开全国风气之先——首创师范学校、女子学校、女工传习所,建南通博物苑、伶工学社、更俗剧场,创办河海工程专门学校、淮海实业银行……他把原本不起眼的通州小城一点点建成了近代中国第一个按照现代规划建设的城市,“近代第一城”即由此而生。
“枢机之发动乎天地,衣被所及遍我东南。”从状元郎蜕变为普天之下的工商领袖,先生大器晚成,却诚然未负翁师厚望。只是,大清气数已尽,一人之力、一地之兴何挽将倾大厦?“百姓苦,苦于千里沃野而无立锥之地;百姓苦,苦于朝廷不冀纾商民之困;百姓苦,苦于各级官吏之盘剥。民怨毒之深如溃堤之水,覆舟水是苍生泪。”天命不可违,但仍可尽人事,仍需尽力而为。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先生为通州和平独立四处奔走,他亲眼见证了人心所向为共和,自与愚忠于大清的赵应德不同。可剪掉辫子的瞬间,先生心下又有几多难舍——他也曾是大清朝的状元公,怀揣着古今士人共同的理想——“修齐治平”——入仕为官,意气风发渴望建功立业;他也曾大力倡导“温和变法”,坚持十余年立宪主张,以求强国富民……惜哉!霎时国家巨变,帝制终,共和生,当局者大都措手不及,没有上帝视角,卓识远见如先生亦是摸着石头过河,只身一人于暗夜前行。十多年时间足够让大生长成,可要振兴彼时积贫积弱的旧中国却还远远不够,个体命运之微不足道在时代滂滂浪潮的翻覆间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这个家太大,你当不了这个家。”历史洪流中,个人的力量终究太过渺小,生逢乱世,啬翁壮志难酬。大生事业难敌时局动荡与帝国主义资本倾轧,最终走向衰落,先生自己更是积劳成疾,抱憾而终。任谁的人生没有遗憾呢?但我想,先生已然无愧于心,不负此生,时代之局限所致何由罪己?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他在那个山河破碎、风雨飘摇的年代能凭一己之力在江海之畔画出新新世界之雏形,让绝望的国人看到一丝实业救国的微光,便已是不负当年誓言——“愿成一丝一毫有用之事,不做八命九命可耻之官。”
什么是“有用”?彼时的先生或许亦难言明。国家的前路尚模糊不清,胜利的曙光更难以想见,可即便如此,先生也从未固步自封,止步不前。“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他只是从一点点实事开始做起——“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朽。故踊跃从公者,做一分便是一分,做一寸便是一寸。”他尝试过许多不同的途径,却始终都是为了一个目标——救国,或者准确说来,是救天下。家国天下,先生闯荡商海多年却始终不改士人本色,风骨依然,正所谓“言商仍向儒”,商人逐利本无错,可先生所做皆为实事,所念皆为民生,读书人的情怀一刻都不曾丢,初心如磐,矢志不渝。一个人,一座城,“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先生敢为天下先,以状元之身兴实业、办教育,遇千难万险亦从未放弃,步履不停,直至生命尽头。“大热何尝困老夫,七旬千纸落江湖。墨池径寸蛟龙泽,满眼良苗济得无。”而这缕实业救国的微光自江海潮生处蔓及神州遍地,终究照亮了整个中国民族实业的前路。
“即此粗完一生事,会须身伴五山灵。”先生这一生以有限身做了太多事,为通州一城、为天下民生——“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要是想在世上不白走一遭,想做点什么,只管去做,任人评说。”诚哉斯言!功成不必在我,重要的是那颗想要有所作为的心与知行合一、实事求是的行为态度。从一点实事做起,我想,这便是对张謇先生伟大精神的最好传承。
二十世纪初那条漫长的救国之路不过才刚刚开始,无数志士仁人前赴后继,而先生正是那批先行者之一。而今岁在丙午,适逢先生百年忌辰,《江海潮生》播出,缅怀先贤,永念厚德,故作此文以记之。
张蒋逸,女,中共党员,江苏如东人,就读于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本科毕业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江苏省散文学会会员、南京钟山文学学会会员、南通市作家协会会员,个人公众号“尚吟轩中”,笔名“暔宫吟轩”。

《缅怀先贤 永念厚德——敬录张謇先生诗六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