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生

初夏，万物血液炽热的季节，我来到了南京富贵山城墙一侧的琵琶湖，眼前的景色擦亮了我的眼睛。

湖边的岸上，城墙根下，是广阔的苍翠欲滴的树林，深绿色的树梢以高大巍峨的城墙为衬托，显得刚柔并济，安静闲适。湖水的四周是一丛丛的芦苇。它们在微风中悠然地摇曳着。一只野鸭带着七八只小孩拳头般大的小野鸭出没于芦苇丛里，小野鸭蹒跚地迈着步子，憨态可掬。有一只小野鸭忽然高兴起来了，竟直起小小的身子，扇起它那羽毛未丰的翅膀，像是在做伸展运动，让人见了忍俊不禁。

水面上，是鹅黄色的细碎的小花，它们密布在绿油油的荇菜之间，荇菜小小的、圆圆的，平铺在水面上，几乎要把整个湖面覆盖。因为荇菜花开得密集，远远看去，整个琵琶湖一片满眼金黄，像是晚春时节的油菜花那般烂漫，那般鲜艳夺目。

这是华夏第一首爱情诗《关雎》里所歌咏的荇菜，因为出现在这首优美的诗歌里，荇菜也被赋予了深厚的文化内涵，荇菜也因此成为一个美好的意象。其实，在我的家乡也有这荇菜，它们零星点缀在河坝池塘里。在我依稀记事的时候，因为家里养了一头老母猪，我的爸妈在星月皎洁的夜晚，用水草钩打捞这种水草给老母猪吃。这种荇草没有什么营养，老母猪吃了并不发奶。但在那种年代，人都吃不好，哪里顾及得了老母猪呢？现在想来，荇菜也是猪草的一种，怎么出现在诗歌里它就那么美了呢？“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读起来顿感一种妙不可言，看来生活是少不了诗的呢！它能化腐朽为神奇，化粗粝为精致，更何况是爱情诗！

水边，定然是一对情侣吧，他们在忙着拍照，女孩正在摆拍，她身段窈窕，身着一袭白裙，斜倚在船的前端，乌黑的云髻更衬托出面庞的白皙秀美，显得更加妩媚多姿。

这时，我的眼前清晰地浮现出一幅远古的关于《诗经》的画面——

也是在3000多年前，就在这琵琶湖上，水边的画船行驶到了湖的中央，深入到这片荇菜之中。那位在拍照的女孩就坐在这只小舟上。远方不时传来雎鸠鸟儿“关关关”的啼唱声，悠远而又切近，那是从《诗经》时代就亘古鸣唱着的歌声，那一定是雎鸠的爱情曲吧，不然如何那般的清澈深沉？船上的姑娘文静而靓丽，正是君子所要寻觅的理想中的佳偶啊。湖中的荇菜挨挨挤挤，密密丛丛。姑娘轻轻地划着小船，俯下身子采摘着荇菜花，或左或右地，荇菜花的金黄把姑娘的身段映照得更加艳丽多姿，像是彩云里的仙子！

站在岸上凝眸的男子被这窈窕淑女深深地吸引，他把女孩的一颦一笑以及每一个采摘荇菜的美好铭刻在心中，他深深地爱上了这采着荇菜的姑娘。他为之茶饭不思，夜不成寐，辗转反侧睡不着，船上的身影和故事在他的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他多么想弹起心爱的琴瑟、敲钟击鼓来取悦于她，与她成为百年佳偶啊！

这爱情的故事一直绵延至今。梁元帝《采莲赋》里也写道：“于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许。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 叶嫩花初，那真是一个热闹而风流的季节！

关于这琵琶湖，还有一段让人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呢！它与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情节如出一辙，只是城墙有没有哭倒而已。

明朝初年，朱元璋下令修筑城墙，无数家庭深受其害。在巍巍钟山脚下，书生冯远和妻子碧瑶原本过着幸福的时光。碧瑶擅长刺绣，绣出的锦缎比天上的彩霞还灿烂，而且弹得一手好琵琶，她弹奏的琵琶能让鸟儿为之徘徊，白云为之驻足。可是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很快，冯远被明朝官府强行征调修筑城垣。碧瑶四处寻访三年，最后得知丈夫早已累死，尸骨埋在明城墙下。

悲痛的碧瑶抱着心爱的琵琶，登上城墙痛哭，一曲断肠琵琶弹罢，碧瑶纵身跃入湖中。顷刻间狂风暴雨连下三日，积水汇聚成湖，就是如今的琵琶湖。富贵山城墙就建造在龙脖子上，雨夜城墙 “龙吐水”，那哪里是雨水，分明是碧瑶未断的相思泪水啊！

但爱情的故事是生生不息的。也是在这城墙的一隅吧，也是在《诗经》时代，一对年轻男女约会了。女子是多么的娇美呀，她在这城墙的角落等待着心上人的到来。她在树丛间瞥见手捧鲜花的男子，却故意躲藏起来，男子久寻不到，急得抓耳挠腮，在这小径上来回直转，像极了热锅上的蚂蚁。这时，女孩突然闪亮出现在男孩的面前，给他一个惊喜。她送给男孩一支红色的笔管。这笔杆的光泽鲜亮鲜亮的，男孩郑重地接受了笔管，把它放在贴心的袋兜里。一会儿，女孩又从衣袖里拿出一根白茅草，娇声说道：“这是我从郊外的田野里采摘来送给你的，不知道你喜欢不？”男孩从女孩的手中接过来，轻轻吻了吻，深情地说道：“只要是你的，我都喜欢！礼虽轻，但情意重啊！”

这就是高中教材中让学生品读的《诗经  静女》！

陈忠实的《在河之洲》一文中说，《静女》所描写的“在河之洲”是在渭北合阳洽川。洽水汇入黄河，这片黄河滩涂，便是世人魂牵梦萦的在河之洲。朱熹在《诗集传》也早已考证，《关雎》的发源地就是在洽川。但我宁愿相信《关雎》故事的发源地是在这里，在南京的琵琶湖，或是在岸边。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这纯情的爱情诗深深浸润着国人的情感，连徐志摩在英国剑桥读书时，看到那“软泥上的青荇”，也情不自禁地说：“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面对此情此景，你是否也愿意在这琵琶湖里做一根荇菜呢？

2026年6月19日   中考前夜

作者陈春生，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南京溧水人，笔名墨雨。江苏省社区教育优秀志愿者，南京市中学生文学总社溧水区总指导教师。江苏省溧水高级中学语文教师，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出版散文集：《怀想冰封的季节》《提醒激情》《乡村的味道》《墨雨笔谈》《剪不断的乡愁》《时光雕刻的花》《背着语文去散步》《最美的年华》《遥远的鸡鸣》《回望麦田》等。